這頓接風宴確實豐盛至極,大塊的烤肉在篝火上滋滋作響,新蒸的粟米飯香氣撲鼻,甚至還有幾罈子難得的烈酒。
席間氣氛熱烈到了極點,劫後餘生的慶幸、久別重逢的喜悅、以及對未來嶄新的希望,都融入了每一杯酒、每一句談笑之中。眾人一直歡聚到深夜,篝火漸熄,酒意微醺,才意猶未盡地陸續散去。
待喧鬧的人聲漸漸遠去,偌大的議事廳內便只剩下核心的幾人。跳躍的油燈將眾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粗糙的木牆上,氣氛也從方才的喧囂轉為一種更為凝重而私密的氛圍。
蕭錦璃、蕭錦毅、蕭錦川姐弟三人自然在列,謝忠、蕭岩、迎霜、韓振等心腹舊部也肅立一旁。楚雲墨、姜雲澤和長風作為客人,也並未離開。
這時,楚雲墨上前一步,對著主位上的蕭錦川以及廳內眾人,從容地拱了拱手,聲音清越:「在下楚雲墨,見過五公子,各位將軍。」 他並未多言自己的身份背景,只報了姓名,姿態不卑不亢。
他話音剛落,早就憋了一肚子話的蕭錦毅立刻一個箭步湊到蕭錦川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語氣里充滿了警惕和告狀的意味:
「五哥!就是他!這個楚公子,一路上老往長姐身邊湊,肯定對長姐不懷好意!你可要盯緊點!」
少年鼓著腮幫子,眼神像防賊一樣瞟著楚雲墨,好不容易找到個「盟友」,他迫不及待地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堅決抵制這個企圖「染指」他家長姐的傢伙。
蕭錦川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楚雲墨身上,帶上了幾分審視。他覺得長姐能帶他來,肯定是能信任的,但若涉及長姐,那便是另一回事了。長姐是他們兄弟幾人心中最重要、最需要保護的人,絕不容外人輕易覬覦。
蕭錦璃將小弟的小動作和低聲嘀咕聽了個一清二楚,頓時覺得有些頭疼又好笑。她無奈地瞪了蕭錦毅一眼,連忙開口,聲音清晰而鄭重,既是對蕭錦川解釋,也是向在場所有心存疑慮的舊部表明態度:
「錦川,休得無禮。楚公子是我的朋友,更是我們蕭家的恩人。他的母親與我母親是舊識,並非來歷不明之輩。此次若非楚公子手下人及時發現並救下小六,後果不堪設想。小六的身體能恢復得如此之快,也多虧了楚公子的表弟,姜雲澤姜神醫一路悉心診治。我們這一路上的周全安排,也仰仗楚公子費心。於情於理,我們都該感激才是。」
她這番話條理分明,將楚雲墨的援手一一道來,既點明了他的善意與付出,也間接肯定了他的能力和可靠性。
蕭錦川聽完長姐的解釋,眼中的審視之色稍褪,取而代之的是真誠的感激。他起身,對著楚雲墨和一旁的姜雲墨鄭重抱拳行禮:
「原來如此!楚公子,姜公子,錦川代蕭家,謝過二位對舍弟的救命之恩,以及一路對長姐的照拂之情!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差遣,蕭錦川定義不容辭!」
楚雲墨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全禮,語氣依舊平和:「五公子言重了。不過是恰逢其會,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他的目光掠過氣鼓鼓的蕭錦毅,並未在意那點少年人的敵意,反而對蕭錦川的磊落頗為欣賞。
姜雲澤也笑嘻嘻地擺手:「好說好說,醫者本分嘛!六公子底子好,恢復得快!」
楚雲墨見時機差不多了,便主動提出:「如今你們姐弟團聚,想必有許多話要談,有許多事要商議。我等外人在此,恐有不便。楚某先行告退,諸位請自便。」
他行事極有分寸,深知此刻是蕭家人內部溝通的關鍵時刻,自己不便參與。
蕭錦川見他如此識趣,心中好感又增幾分,連忙道:「楚公子一路辛苦,確該早些歇息。我這就讓人帶諸位去客房。」
他隨即喚來親衛,仔細吩咐安排好楚雲墨三人的住處。
待楚雲墨一行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議事廳內凝重的空氣仿佛才重新開始流動。油燈的光芒將姐弟三人和幾位核心舊部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出長長的、交織在一起的影子。
蕭錦璃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眉頭微蹙,帶著一絲關切問道:「錦川,怎麼沒見到傲雪?她可是出了什麼任務?」 傲雪與迎霜形影不離,如今只見迎霜,不免讓她有些掛心。
蕭錦川聞言,神色變得有些嚴肅,他壓低聲音道:「長姐放心,傲雪無事。只是我們前些時日,在外圍探查時,偶然發現了一些……可能了不得的跡象。傲雪心思縝密,堅持要留在那邊確認最後的結果。算算時日,應該也快有消息傳回來了。」
聽到並非遇險,蕭錦璃心下稍安,點了點頭。她將目光重新聚焦在弟弟身上,問出了盤旋在心中許久的問題:「錦川,跟長姐說說,當初……你怎麼會想到走這一步,在這黑風嶺……占山為王?」
儘管迎霜已大致說過,但她還是想親耳聽聽弟弟的想法。
蕭錦川聽到這個問題,眼神微微恍惚了一下,仿佛被拉回了那段最艱難也最迷茫的歲月。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回憶的滄桑:
「當時……從那個救了我的小村子出來,身體是好了,但心裡卻空落落的。家沒了,父兄都沒了,天地之大,竟不知該往何處去。我們去了邊城,一邊打聽消息,一邊陸陸續續找到了不少失散的舊部。」
他的目光掃過廳內的韓振老將軍、謝忠、蕭岩等人,眼中流露出複雜的情感:「看著他們……一個個衣衫襤褸,傷痕累累,有些甚至殘了胳膊斷了腿,卻還在拼命打聽蕭家的消息,眼神里全是茫然和絕望……我心裡就像被針扎一樣。」
「我不能讓他們再流落在外,像無根的浮萍,更不能讓他們為了生計,去幹些偷雞摸狗或者給人當護院看臉色的活計。那是對蕭家軍的侮辱!」
他的語氣漸漸變得堅定,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正好,聽說了這黑風嶺的土匪惡名昭彰。這裡山勢險要,易守難攻,地方夠大,能藏人,也能練兵。我就想……既然沒有更好的去處,那不如就這裡了!我們接手這裡,既能有個安身立命之所,將兄弟們聚攏起來,也能藉此隱藏身份,暗中積蓄力量。」
他抬起頭,看向蕭錦璃,那雙酷似其父蕭懷禮的眼眸中,燃燒著不甘與復仇的火焰:「我知道,占山為王,聽起來不好聽,像是落草為寇。但我心裡清楚,我們不是土匪!」
「我是想重振蕭家軍!也許我做不到祖父、伯父和父親他們那樣,成為國之柱石,統帥千軍萬馬……但我總得試試!就算最終不能恢復蕭家往日榮光,我也要在這裡,在西境,紮下一根釘子!讓那些陷害我們蕭家、害死祖父和父兄的人知道,蕭家的血,沒有白流!蕭家的魂,還沒散!我一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