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宣旨太監面無表情地合上聖旨,遞到趙老將軍手中,細聲細氣道:「趙將軍,陛下的意思,想必您也明白了。齊王殿下金尊玉貴,如今在這苦寒之地遭此大難,陛下和貴妃娘娘可是心疼得緊。咱家帶來的這幾位,都是太醫院頂尖的聖手,快帶路去看看殿下吧。」
「是是是,公公辛苦,諸位御醫辛苦!這邊請!」趙老將軍連忙躬身引路,態度前所未有的謙恭。他現在只求能順順利利地把這位祖宗送走,什麼要求都能答應。
行轅內,幾位從京城來的御醫圍著依舊昏迷不醒、面色蒼白的慕容燁,仔細診脈、查看傷口、低聲交換著意見。趙老將軍等人屏息凝神地守在外面,大氣都不敢出,仿佛在等待最終的審判。
良久,幾位御醫走了出來,為首的一位鬍鬚花白的老御醫捋著鬍鬚,對趙老將軍和宣旨太監說道:「殿下傷勢確實沉重,肺腑受損,失血過多,加之引發高熱,能保住性命,已屬萬幸。幸得王御醫和邊關同僚前期處置得當,眼下傷勢已趨穩定,高熱也退了些許。只是……」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內室,壓低聲音:「殿下玉體仍需長期靜養,精心調理,方能恢復元氣。這邊關之地,缺醫少藥,氣候惡劣,確實不宜久留。以老夫之見,待殿下情況再穩定一兩日,不再有反覆之虞,便可啟程回京。京中條件優渥,更利於殿下康復。」
聽到這話,趙老將軍心中最後一點擔憂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喜的輕鬆!能送走了!總算能把這位爺送走了!
他立刻拍著胸脯保證:「一切但憑諸位御醫安排!需要什麼,儘管開口!關內雖簡陋,但下官必定竭盡全力,為殿下回京做好準備!」
接下來的時間,玉門關守將們的辦事效率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趙老將軍親自下令,徵用了關內最堅固、最寬敞的一輛軍用馬車,這原本是用於運輸重型器械的。
「墊子!多鋪幾層!要最柔軟的羊絨褥子!對,下面再給我加一層厚厚的被子,務必保證平穩,絕不能讓殿下感受到一絲顛簸!」
趙老將軍圍著馬車親自指揮,恨不得把全城的被褥都鋪上去。
馬參將則忙著挑選拉車的馬匹:「選最溫順、步伐最穩的!要四匹一樣的!路上輪流替換,確保萬無一失!」
還有人忙著準備路上所需的各類物資:最好的金瘡藥、消炎散,充足的清水和易於入口的流食,甚至考慮到沿途可能遇到的天氣變化,連擋風的氈毯都備了好幾張。
整個玉門關,仿佛不是為了送一個重傷員,而是在準備一場極其隆重的皇家出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現在只要能把齊王殿下平安送離這個是非之地,別說鋪厚墊子,就算是要他們把馬車用絲綢裹起來,他們也絕無二話!
兩天後,在幾位御醫的再次確認下,慕容燁雖然依舊昏迷,但生命體徵平穩,踏上了返回京城的旅程。
玉門關城門緩緩打開,鋪著厚厚褥子、由四匹溫順駿馬拉著的寬大馬車,在數百名精銳御林軍的護衛下,緩緩駛出。趙老將軍率領所有將領,肅立在城門兩側,躬身相送。
看著那車隊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官道的盡頭,所有人都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馬參將甚至忍不住抬手抹了把額頭並不存在的冷汗,低聲道:「總算……把這尊大佛送走了……」
旁邊一位副將也心有戚戚焉地點頭:「是啊,他在這,我這心裡就跟揣著只兔子似的,就沒一刻消停過!」
趙老將軍沒有說話,只是望著車隊消失的方向,目光複雜。送走了慕容燁,意味著他們暫時擺脫了最大的政治風險,可以專心應對城外的西陵大軍了。
至於慕容燁回到京城,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樣的風波,那是後話了。眼下,他需要集中精力,應對赫連勃勃接下來的進攻。
赫連勃勃腿傷稍有好轉,雖然還不能騎馬馳騁,但那股被壓抑了十幾天的征服欲和復仇怒火,已經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翻湧,再也按捺不住。他命人將自己抬到中軍大帳,召集了麾下所有重要將領和部落首領。
帳內,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映照著赫連勃勃那張因臥榻多日而略顯蒼白,卻依舊充滿戾氣的臉。他斜靠在鋪著厚厚熊皮的矮榻上,受傷的左腿用木板固定著,伸在外面。
「都說說吧!」赫連勃勃聲音沙啞,帶著一股迫不及待的狠勁,「本王的腿已無大礙!這玉門關,必須給本王踏平!這些天大乾援軍想必也已熟悉了環境,不能再給他們喘息之機!這次,我們要一鼓作氣,拿下此關!」
他目光掃過帳內眾人,如同餓狼審視著獵物:「各部兵馬重整得如何?攻城器械可曾備齊?何時可以再次發動總攻?」
幾位將領互相對視一眼,一位負責軍械的將領上前稟報:「回大王子,攻城雲梯、撞木均已補充完備,只是……大型投石機損毀較多,重新打造尚需時日。」
另一位部落首領也開口道:「大王子,兒郎們士氣尚可,只是連日騷擾,也有些疲憊,若是全力攻城,還需好好犒賞激勵一番……」
眾人正商議著下一步的作戰計劃,帳內的氣氛因為即將到來的大戰而顯得有些凝重和亢奮。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尖銳急促的鷹唳聲!這聲音不同於尋常的飛禽,充滿了焦急與警示的意味!
帳內所有人都是一愣。赫連勃勃更是猛地坐直了身體,牽扯到傷腿,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顧不上了,眼神銳利地盯向帳門。
只見一名負責照料信鷹的親衛,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手中高高捧著一隻神駿非凡、目光如電的海東青!那海東青的腿上,綁著一個細小的、用特殊油脂密封的金屬管。
看到這隻海東青,赫連勃勃的臉色瞬間變了!這隻海東青,是他特意留給自己母親的!他曾鄭重囑咐,若非王庭發生天塌下來的大事,絕不可動用此鷹傳信!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冰水般瞬間澆遍赫連勃勃全身!他幾乎是搶一般從親衛手中奪過那金屬管,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粗暴地擰開密封的油脂,從中倒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羊皮紙。
他迫不及待地展開,目光飛速掃過上面的字跡。那上面是他母親身邊最信任的女官,用他們母子間約定的密語寫就的信息,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倉促和危險的情況下寫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