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便好。」忘憂先生不再多言,徑直走到床榻邊。
他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先靜靜觀察了片刻蕭錦珩的面色、呼吸頻率,然後才坐下,伸出三指,再次搭上蕭錦珩的手腕,閉目凝神,細細體察那紊亂微弱、如同風中殘燭般的脈象。他的眉頭時舒時蹙,顯然在感知著那些盤根錯節、相互傾軋的毒性變化。
良久,他緩緩收手,對身後的弟子們道:「你們都上前來,仔細探查一番,然後說說自己的看法。不語,你先來。」
「是,師父。」凌不語上前,動作沉穩地重複了診脈的過程,又查看了蕭錦珩的眼底和舌苔,沉吟片刻道:
「蕭公子體內元氣近乎枯竭,五臟皆有損傷,尤以心、肝、腎為甚。毒素如藤蔓纏繞,深植臟腑。弟子以為,當務之急,需以溫和厚重之藥,先行固本培元,穩住生機,如同加固堤壩,否則後續猛藥祛毒,恐身體承受不住,反致崩潰。」
接著是蘇半夏,她診察得更為細緻,甚至輕輕按壓了蕭錦珩腹部幾個穴位觀察反應,然後道:
「我贊同大師兄所言,需先固本。此外,弟子發現,其體內數種毒素並非靜止,而是形成了一種脆弱的平衡,相互制約,又相互激發。」
「若貿然使用強力解毒之藥針對某一種,很可能打破平衡,導致其他毒素瞬間爆發,後果不堪設想。祛毒之法,需如抽絲剝繭,極其謹慎,甚至……可能需要利用毒素相生相剋的特性,以毒攻毒,但其中分寸,極難把握。」
隨後,另外幾位徒弟也依次上前診察。有人指出蕭錦珩經脈多處淤堵,需輔以金針疏導;有人注意到他體溫異常,時冷時熱,乃是毒素侵蝕陰陽所致。
也有人對某幾種特定毒素的性狀提出了更具體的猜測。但能像凌不語和蘇半夏那樣,準確把握到核心關鍵點的,只有另外兩三人,其餘弟子所言,雖各有見地,卻未能切中要害。
忘憂先生靜靜聽著,待所有弟子都發言完畢,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振聾發聵的力量:「你們所言,皆有可取之處。此症之難,難在兩點。」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便是底子太薄。如同被蛀空的大樹,經不起風雨。故而,首要之事,非是祛毒,而是『養』!用最溫和、最易吸收的藥材,滋養他的五臟六腑,穩固他的元神靈台,讓這具身體先有承載藥力、對抗毒素的資本。」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便是這錯綜複雜的毒素。它們在其體內已達成了一個危險而脆弱的平衡。用藥如用兵,我們的目的,並非是將所有『敵人』一股腦兒消滅,那樣只會引得它們瘋狂反撲,同歸於盡。」
「我們要做的,是巧妙地利用它們之間的矛盾,分化、引導、削弱,甚至……讓它們自相殘殺。這需要極高的技巧和對藥性、毒理的精微掌控,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他目光掃過一眾弟子,最後落在蕭錦璃寫滿擔憂與期盼的臉上,語氣轉為嚴肅:
「今日便到此。你們所有人都回去,好好想想,針對這兩個難點,有何具體的應對之策。固本,用什麼方子?藥材如何配伍?祛毒,從何處入手?如何維持平衡?明日此時,再來此處,將你們的想法一一陳述。」
「是,師父!」眾弟子齊聲應道,神色皆十分鄭重,知道這不僅是一次學習,更關乎一條性命。
忘憂先生又對蕭錦璃溫言道:「蕭姑娘也不必過於憂心,今夜老夫會先配一劑溫和的安神固元湯,讓他能睡得安穩些。治療非一日之功,需循序漸進。」
蕭錦璃深深一福:「一切但憑前輩做主,錦璃信您。」
眾人陸續離去,屋內恢復了安靜。蕭錦璃坐在床邊,緊握著兄長的手,心中默念:兄長,你聽到了嗎?有這麼多人在為你努力,你一定要撐下去……
楚雲墨見蕭錦璃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的憂色,雖知言語蒼白,仍是放緩了聲音勸慰道:「錦璃,別太過憂心。此地鍾靈毓秀,更有忘憂先生這等神醫坐鎮,錦珩兄定能逢凶化吉。」
姜雲澤也湊過來,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附和道:「是啊蕭姐姐,我師父厲害著呢!大公子這情況雖然複雜,但只要師父出手,肯定有辦法!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裡吧!」
蕭錦璃看著他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翻湧,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微啞:「我明白,也深信前輩的醫術。只是看著兄長受苦,心裡……」
她話未說完,但那份煎熬,楚雲墨與姜雲澤皆能體會。
不多時,便有藥童端來一碗熱氣騰騰、色澤深褐的藥汁,正是忘憂先生吩咐的安神固元湯。楚雲墨上前,小心地將昏迷中的蕭錦珩扶起,讓他靠在自己臂彎里。
蕭錦璃則用玉匙舀起藥汁,輕輕吹涼,一點點耐心地餵入兄長口中。或許是藥力溫和,也或許是感受到了親人的氣息,蕭錦珩吞咽得還算順利,眉宇間的紋路似乎也舒展了一分。
餵完藥,楚雲墨又幫著蕭錦璃將蕭錦珩安置妥當,仔細掖好被角,這才與姜雲澤一同離去,返回自己的院落休息。
翌日一早,眾人再次齊聚竹韻軒。忘憂先生依舊率先為蕭錦珩診脈,仔細觀察了他的氣色,發現經過一夜安神藥的調理,雖然脈象依舊紊亂虛弱,但那股躁動不安的氣息似乎平緩了些許,這讓他微微頷首。隨後,他示意弟子們依次上前複查。
待所有人都查看完畢,忘憂先生便引著眾人來到外間,以免打擾病人靜養。他掃視了一圈自己的徒弟,以及旁聽的蕭錦璃、楚雲墨等人,緩緩開口:「昨日讓你們思量的方案,都說說吧。從你開始。」
他隨意點了一名年紀稍長的男弟子。
那弟子躬身一禮,開口道:「師父,弟子以為,固本培元,當選『參苓白朮散』化裁,佐以溫和的『黃芪』、『當歸』補氣養血,先穩中焦,再圖祛毒。」
忘憂先生微微點頭:「參苓白朮散健脾益氣,確是固本基礎。然,錦珩賢侄脾胃虛弱已極,恐難以承受尋常劑量,需佐以『砂仁』、『陳皮』理氣和胃,助其運化,用量也需斟酌。」
接著,另一名女弟子道:「師父,弟子認為,毒素盤踞日久,恐生瘀滯。可在固本藥中,加入少量『丹參』、『赤芍』,活血化瘀,疏通經絡,以利藥力及日後毒素排出。」
「想法不錯。」忘憂先生點評道,「活血之藥,用之得當,可如河道清淤。但需切記,他此刻氣血兩虧,活血藥需選最平和者,且用量宜輕,否則反傷正氣,如同無力撐船,反被水流所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