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傲雪隨著姜雲澤離去,院中只剩下蕭錦璃、楚雲墨與福伯三人時,一直強忍著激動情緒的福伯,這才顫聲開口,目光急切地望向內室方向:「大小姐,大公子他……此刻在房中?老奴……老奴能否去看看?」
那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仿佛生怕聽到否定的答案。
蕭錦璃理解福伯的心情,點了點頭,聲音放得輕柔:「兄長在裡間歇著,福伯隨我來。」
她引著福伯,輕手輕腳地再次走入蕭錦珩的房間。楚雲墨沒有跟進去,他知道他們有話要說自己就留在了外面,一會等姜雲澤回來就帶他回他們住的院子,不便去打擾他們敘舊
屋內只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光線朦朧。蕭錦珩似乎剛剛喝過藥,正閉目養神,呼吸微弱而綿長。傲雪臨走前細心地將被角都掖得嚴嚴實實,可即便如此,也掩蓋不住他那消瘦得幾乎脫形的臉頰,以及蒼白中隱隱透著一股死寂青灰的臉色。
他的嘴唇乾燥泛青紫,靜靜地躺在那裡,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與記憶中那個鮮衣怒馬、在演武場上能將長槍舞得虎虎生風、笑聲爽朗的英挺少年將軍,判若兩人。
福伯只一眼,那強忍了許久的淚水便再也抑制不住,瞬間模糊了昏花的老眼。他踉蹌著上前兩步,撲到床前,卻又怕驚擾了床上之人,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發出壓抑至極的、如同受傷老獸般的嗚咽。渾濁的淚水順著臉上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公子……我的大公子啊……您……您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他看著蕭錦珩這副模樣,只覺得心如刀絞,仿佛那蝕骨的毒素也正在啃噬著他的心。他伸出布滿老繭、微微顫抖的手,想要碰一碰蕭錦珩的手背,卻又怕自己的手太涼,驚著他,最終只是虛虛地懸在半空。
「還好……還好老天爺開眼,讓大小姐找到了您,還遇到了忘憂先生這樣的神醫……還來得及,還來得及……」
福伯一遍遍地喃喃自語,像是在安慰床上無知無覺的蕭錦珩,又像是在說服自己那顆備受煎熬的心,「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會的……老夫人和夫人,還在等著您回家呢……」
蕭錦璃站在一旁,看著福伯如此悲痛,鼻尖也是一酸。福伯是祖父身邊的老人,看著他們兄妹長大,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主僕。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輕輕扶住福伯因哭泣而微微佝僂的肩膀,低聲道:「福伯,莫要太過傷心,仔細傷了身子。你來得正是時候,忘憂先生已定下,明日便開始正式為兄長解毒。」
「只要熬過這一關,兄長清醒的時間會越來越長,身體也會慢慢好轉。到時候,有什麼話,您再慢慢與兄長說,好嗎?我們先出去,讓兄長好好休息,他需要積蓄體力。」
福伯聞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用袖子胡亂擦乾臉上的淚痕,連連點頭:「對,對!解毒要緊!解毒要緊!老奴不能打擾公子休息……」
他最後深深地、貪婪地看了蕭錦珩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在心裡,這才在蕭錦璃的攙扶下,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房間。
來到外間,果然已不見楚雲墨和姜雲澤的身影。蕭錦璃心知楚雲墨是刻意迴避,好讓他們自家人說話,心中不由又是一暖。他總是這般細心周到。
蕭錦璃讓福伯先坐下,又給他倒了一杯熱茶,這才有機會細問家中情況:「福伯,家裡一切都還好嗎?祖母和母親身體可還康健?我讓暗中進行的事,進展如何?」
她語氣平穩,但眸中卻閃爍著關切與審視的光芒。
福伯雙手接過茶杯,暖意從杯壁傳來,讓他激動的心緒稍稍平復。他啜了一口熱茶,整理了一下思緒,這才條理清晰地低聲回稟:
「大小姐放心,家裡一切都好。老夫人身子骨硬朗,精神頭也足,只是時常惦記您和大公子,老奴出發前,她還反覆叮囑,讓老奴務必親眼看到大公子,回去細細說與她聽。夫人一切都好,就是掛念您,有些清減了,但並無大礙。」
說到正事,福伯的神色嚴肅起來,聲音壓得更低:「按照您的吩咐,咱們動用了府里能動用的所有銀錢,陸陸續續在青州以及鄰近幾個州府,買下了不少上好的田莊和連成片的山地。」
「收上來的糧食,除了必要的開銷和供應五公子那邊以及黑熊山兄弟們的,一粒都沒往外賣,不僅沒賣,遇上糧價合適的年份,咱們還暗中收購了一些,如今囤糧也有不少。」
他頓了頓,繼續道:「黑熊山那邊,趙猛也是練兵的好手,如今也已有三萬人左右,裝備雖比不得從前蕭家軍精良,但也算齊整,士氣高昂。保護青州老家已綽綽有餘。」
福伯臉上露出幾分笑意,帶著對後輩的讚賞,「還有一事,錦玥小姐,前些時候聽聞您重傷的消息,心急如焚,帶回來不少珍貴藥材!後來得知是您金蟬脫殼的計謀,她這才鬆了口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直說白讓她掉了那麼多金豆子。」
蕭錦璃想像著四妹那又急又惱的模樣,也不禁莞爾。
福伯接著道:「錦玥小姐在家沒待幾天,見府中無事,便又匆匆返回江南了。她如今以『無雙公子』的名號行走商場,有周家舅老爺從旁幫襯,加之她自己也確實有經商的天分。」
「聽說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絲綢、茶葉、漕運都有涉獵,掙下了不少銀子。還特意傳信回來說,讓您不必為銀錢之事操心,她那邊會全力支持。」
聽到蕭錦玥不僅安全,還將生意做得如此成功,蕭錦璃心中更是大定。有了四妹這條源源不斷的財路支撐,她養兵、囤糧、打造兵器的計劃才能順利進行下去。
夜色漸深,山谷中的風帶著寒意。但聽著福伯娓娓道來家中諸事順遂,暗中的力量也在穩步增長,蕭錦璃只覺得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渾身都充滿了力量。
「福伯,家裡有您和祖母操持,我在外便能安心了。」蕭錦璃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靜有力。
蕭錦璃見福伯面露疲憊,便勸他早些休息。不料福伯卻態度堅決地搖了搖頭,目光望向蕭錦珩房間的方向,語氣執拗中帶著懇求:
「大小姐,老奴今晚就在大公子房裡打個地鋪吧。守著大公子,老奴心裡踏實,反而能睡得好些。這谷里氣候暖和,不比外邊,鋪上厚實些的褥子,斷不會著涼的,您就放心吧。」
蕭錦璃見他心意已決,知道這老僕是將對兄長的牽掛融進了骨子裡,若不讓他守著,只怕他徹夜難眠,反而更傷身體。
她輕嘆一聲,不再強求,只是轉頭細緻地吩咐傲雪:「去多拿兩床厚實柔軟的被子來,給福伯鋪得暖和些。」
「是,小姐。」傲雪應聲而去,很快便抱來了被褥,在蕭錦珩床榻不遠處,仔細地鋪了一個溫暖舒適的地鋪。福伯連聲道謝,看著那鋪位,臉上露出了安心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