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就在這裡。她終於找到了他。緊繃的弦一松,連日趕路的辛勞、心緒的大起大落、以及長久以來的憂思,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倦意,席捲而來。
孫妙儀不再堅持,順從地點了點頭,聲音低了下去:「嗯……我聽你的。」
蕭錦璃見狀,帶她去了自己的房間,讓迎春幫忙打了熱水簡單梳洗。孫妙儀幾乎是一沾枕頭,無邊的困意便將她徹底淹沒。
或許是因為心中最大的石頭終於落地,或許是因為知道那人就在不遠處的房間安睡,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穩,連夢都沒有做一個,是這兩年來從未有過的好眠。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大亮,山谷中還瀰漫著一層薄薄的、乳白色的霧氣。孫妙儀卻早已醒了,她在天色微熹時便自然地睜開了眼。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牽掛,讓她無法貪睡。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簡單梳洗,換上了一身素淨卻整潔的衣裙,對鏡仔細理了理鬢髮,又覺得臉色還是有些蒼白,輕輕拍了拍臉頰,想讓氣色看起來好些。做完這一切,她便悄悄來到了蕭錦珩的房門外。
屋內靜悄悄的,只有極輕的、平穩的呼吸聲隱約傳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推開房門,孫妙儀走到床邊,在昨日坐過的凳子上輕輕坐下。晨光透過窗紙,朦朧地照在蕭錦珩的臉上。
蕭錦珩還在沉睡,眉頭舒展,臉色雖仍顯蒼白,卻已不再有那些駭人的青黑死氣,呼吸均勻綿長。
孫妙儀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貪婪地描繪著他瘦削卻依舊英挺的輪廓,仿佛要將這兩年錯失的時光,在這一刻都補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的人眼睫微顫,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隨即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還有些渙散和迷茫,適應著室內的光線。然後,他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了床畔那個凝視著他的身影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蕭錦珩的瞳孔驟然收縮,原本剛醒來尚顯遲鈍的思維像是被重錘狠狠敲擊,瞬間一片空白。他呆呆地望著那張在夢中出現過無數次、卻從未敢奢望能再親眼得見的清麗面容,整個人都僵住了。
是夢……一定是夢。他苦澀地想。自從清醒過來,意識逐漸恢復,他無數次克制著自己,不敢向妹妹打聽她的任何消息。
他怕聽到她已另嫁他人的消息,更怕自己的「死訊」早已讓她心碎神傷。他將那份早已融入骨血的情意深深埋葬,只敢在夜深人靜、病痛折磨的恍惚間,讓她的身影在心底最深處浮現片刻。
他以為自己早已接受了現實,接受了今生無緣的結局。
可眼前這個人……怎麼會如此清晰?連她眼中那盈盈的水光,微微顫抖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難道……是解毒的湯藥或者針灸,引發了什麼罕見的幻象?還是自己思念成疾,終於出現了如此逼真的幻覺?
「妙……儀?」他乾澀的嘴唇艱難地動了動,發出沙啞而幾不可聞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困惑與不敢置信,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孫妙儀聽到他喚自己的名字,眼淚差點又湧上來,她用力眨了眨眼,忍了回去,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這一聲回應,卻讓蕭錦珩更加確信這是夢境了。只有在夢裡,她才會這樣安靜地、帶著憐惜地看著他,才會回應他。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歉意湧上心頭,他望著「夢中」的孫妙儀,眼神愧疚而悲傷,聲音低啞地仿佛自言自語:「對不起……妙儀,對不起,我沒能……如約回來娶你……」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微微的顫抖,小心翼翼地、極輕極慢地觸向孫妙儀的臉頰,仿佛怕一用力,這美好的幻影就會像泡沫般碎裂。「你現在……過得好不好?」
他喃喃著,指尖終於觸碰到那溫熱的肌膚,細膩真實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震,眼中困惑更甚,「好真實,難道……這是解毒的……後遺症嗎?我竟會做……這樣真實的夢……」
蕭錦璃本是打算來看看兄長醒了沒有,剛走到外間,便透過門縫看到了這一幕。聽到兄長那番自以為在夢中的痴語,她又是心酸又是好笑,連忙抬手掩住嘴,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卻也覺得眼眶發熱。
屋內,孫妙儀聽著他這番自以為是夢境的糊塗話,感受著他指尖那小心翼翼的觸碰,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氣惱,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蜜酸澀。
這個傻子!寧願相信自己是他的幻覺,都不願相信她會不顧一切地來找他!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伸出手,在蕭錦珩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
「嘶——」手臂上傳來的清晰痛感讓蕭錦珩下意識地吸了口涼氣,迷茫的眼神看向她。
「疼不疼?」孫妙儀看著他,認真地問。
「疼……」蕭錦珩老實回答,腦子還有點轉不過來。
「那這是做夢嗎?」孫妙儀又問,眼中帶著一絲嗔怪,也帶著無盡的柔情。
蕭錦珩愣愣地看了看自己被掐的地方,又抬頭看向孫妙儀那雙無比真實、盛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眸,遲鈍的思維終於開始飛速運轉。疼痛……如此清晰真實的觸感和對話……還有眼前人那鮮活無比的神態……
「不是……」他喃喃道,隨即,一個讓他心臟幾乎停跳的念頭猛然炸開!不是夢?!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原本虛弱無力的身體裡不知從哪裡湧出一股力氣,他一把抓住了孫妙儀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手,緊緊地攥在掌心,那真實的、溫軟的觸感讓他激動得渾身發抖。
「妙儀?!真的是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他連聲追問,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加沙啞,眼中充滿了狂喜、難以置信,還有深埋的惶恐。
「我……我不是在做夢?你真的……真的來找我了?我……我不敢想……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看著他這幅樣子,孫妙儀再也忍不住,淚水終於滑落,卻是笑著的。她任由他緊緊抓著自己的手,用力點頭:「是我,錦珩,是我來找你了。你說了等你凱旋迴來,我們就成親的。你沒來……我就只好來找你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一字一句的說:「你休想……休想一個人躲起來,休想毀約!」
蕭錦珩只覺得喉頭哽得厲害,千言萬語都堵在那裡,最終只化作更加用力的緊握,和一聲顫抖的、包含了萬千情緒的呼喚:「妙儀……」
門外,蕭錦璃悄悄抹去眼角的一點濕意,臉上露出了由衷的、欣慰的笑容。她輕輕地將房門完全掩上,轉過身,對迎春和聞聲過來的傲雪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把這片小小的天地,徹底留給了這對歷經生死離別、終於再度執手的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