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璃被簇擁著進了屋。室內窗明几淨,一切陳設都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甚至她慣用的茶具都擺在老位置,纖塵不染,顯然日日都有人精心擦拭。
淨房裡熱氣氤氳,寬大的浴桶中熱水蕩漾,水面上漂浮著曬乾的茉莉與艾草,散發出舒緩安寧的香氣。屏風上搭著柔軟潔淨的中衣和寢衣。
「小姐,您先好好泡一泡,解解乏。老奴去外頭守著。」趙嬤嬤親自試了試水溫,又檢查了一遍衣物,這才帶著丫鬟們退了出去,輕輕掩上了門。
屋內只剩下蕭錦璃一人。她褪去沾染了風塵的樸素外衫,將疲憊的身體緩緩浸入溫暖的水中。
恰到好處的水溫包裹住四肢百骸,長途跋涉的酸痛和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放鬆。她仰頭靠在桶沿,閉上眼,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在外,她是步步為營、算無遺策的蕭家大小姐,是弟弟們的主心骨,是與楚雲墨共謀天下的盟友。
唯有回到這方小小的天地,褪去所有身份與偽裝,她才能做回那個可以暫時卸下重擔、只是被家人牽掛疼愛的蕭錦璃。
溫熱的水汽熏蒸著,連日來的奔波勞累似乎都隨著蒸汽緩緩蒸發。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水微涼,她才起身,用柔軟的大布巾擦乾身體,換上舒適的細棉中衣和寢衣。
走出淨房,外間的小圓桌上已擺好了幾樣清淡可口的夜宵。熬得濃稠香滑的雞絲粥,一碟脆嫩的涼拌黃瓜,一碟小巧晶瑩的蝦餃,還有一小碟她素日喜愛的桂花糖蒸栗粉糕,熱氣騰騰,引人食慾大動。
蕭錦璃也確實餓了,坐下來慢慢吃著。粥的溫度正好,小菜清爽開胃,糕點甜而不膩。熟悉的味道熨帖著腸胃,也熨帖著心靈。
趙嬤嬤輕手輕腳地進來,見她吃得香,臉上笑開了花,也不多話,只在一旁靜靜守著。
吃著吃著,蕭錦璃忽然想起一事,抬頭問道:「嬤嬤,怎地沒瞧見夜四?她平日裡不常在我這院裡麼?」
提起夜四,趙嬤嬤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好笑的神色,壓低聲音道:
「小姐您還不知道她?那是個閒不住的!自打您『重傷昏迷』的消息傳開,她假扮您被抬回來,在屋裡躺了幾天,她就待不住了。」
「說是二小姐那邊的女兵營有許多事情需要她幫忙,整日裡就往後山跑,跟二小姐一起搗鼓那些訓練的事兒,十天半個月也難得回府一趟。」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老夫人也有吩咐,說既然做戲就要做全套,咱們琉璃院上下,就當您真是在家靜養。平日裡我和丫頭們都很少出院門,除非必要採買或傳話。」
「外頭的粗使下人,沒有允許更是絕對不準靠近咱們院子,免得露了馬腳。所以啊,這院裡才這般清靜。」
趙嬤嬤說著,眼眶又有些發紅,用袖子掖了掖眼角:「唉,當時看著『您』被抱進來,那張臉蒼白得跟紙一樣,氣息微弱,老奴這心啊……就跟被刀子剜了似的!老奴連著好幾晚都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情景,還好是假的……」
這時,門帘被輕輕掀起,春桃、夏荷、秋菊、冬雪四個大丫鬟都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她們顯然一直在外間候著,聽到裡頭說話聲,實在忍不住想進來看看自家小姐。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春桃性子最活潑,第一個開口,眼圈紅紅的,「您都不知道,當初可把我們幾個嚇成什麼樣了!以後您千萬要好好的,不能再這樣嚇唬我們了!」
夏荷也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後怕的哽咽:「是啊小姐,您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秋菊比較文靜,默默將一盤新切的蜜瓜往她手邊推了推。冬雪湊到蕭錦璃身邊,拉著她的衣袖,小聲道:「小姐,您吃飽了沒?奴婢新學會了幾樣新點心,明早做給您嘗嘗?」
春桃有些不好意思的對蕭錦璃道:「小姐,說來慚愧。當初『您』被抱回來,我……我一時著急擔心,還……還口不擇言罵了迎春幾句,說她沒保護好您……後來夜四姑娘卸了偽裝,我才知道真相,原來是我錯怪迎春姐姐了。」
蕭錦璃聽著她們嘰嘰喳喳的「控訴」和關心,看著這一張張寫滿真摯情感的臉龐,心中那處最柔軟的地方被深深觸動。
在外她是殺伐果斷的將軍,但在這裡,在這些真心待她的人面前,她可以只是被惦念、被關懷的「小姐」。這份毫無保留的牽掛,讓她倍感溫暖。
「好了好了,我知錯了,以後定會加倍小心,不叫你們再這般擔心了。」蕭錦璃放下勺子,溫聲安撫著這幾個忠心耿耿的丫頭。
用過飯,漱了口,蕭錦璃感覺精神好了許多,長途奔波的疲憊被家的溫暖驅散了大半。她起身,對趙嬤嬤道:「嬤嬤,提上燈籠,我去母親院裡坐坐。」
趙嬤嬤有些心疼:「小姐,這麼晚了,您一路辛苦,不如明日再去?夫人定能體諒的。」
「無妨,我不累。有些話,想與母親說說。」蕭錦璃搖搖頭,語氣溫和卻堅持。
趙嬤嬤知她性子,便不再勸,利落地點上防風的燈籠,主僕二人出了琉璃院,踏著月色,朝主母羅氏居住的院子走去。
夜已深,府中各處大多已熄了燈,只有巡夜婆子手中的燈籠偶爾在遠處游移,更襯得夜色靜謐。月光如水銀瀉地,將亭台樓閣、花草樹木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清韻軒內卻還亮著燈。羅氏顯然也還未歇息,外間值夜的丫鬟見大小姐來了,連忙進去通稟。蕭錦璃讓趙嬤嬤在外間稍候,自己掀簾走了進去。
屋內,羅氏正坐在窗邊的暖榻上,就著明亮的燭火,手裡拿著一件做了一半的素色錦袍,一針一線,細細縫著。看那尺寸和樣式,顯然是給蕭錦璃做的衣服。燭光映著她溫柔專注的側臉,鬢角已隱約可見幾絲銀髮。
「母親。」蕭錦璃輕喚一聲。
羅氏聞聲抬頭,見是女兒,臉上立刻漾開笑容,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迎了過來:「璃兒?這麼晚了,怎麼不好好休息?可是有什麼事?」
她拉著女兒的手在榻邊坐下,觸手微涼,又連忙用自己溫熱的手掌包裹住,細細摩挲著。
蕭錦璃感受著母親掌心的溫暖,心中一片安寧。她依偎著母親,輕聲道:「沒什麼要緊事,就是……有些悄悄話,想跟母親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