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蕭錦璃「逐漸康復」的表象下,如溪水般看似平靜地流淌。她偶爾由迎春陪著,去蕭家在附近的幾個莊子巡視,也看看那些新招募的「護莊青壯」在趙猛手下操練的情況。有時後山黑熊嶺看看。
在村里時,她也會和妹妹們去曬穀場邊看女子小隊的訓練。看著看著那些原本羞澀膽怯的嬸娘姑娘們,眼神逐漸變得堅毅,動作也帶上了力道,她心中便覺得寬慰。這些都是未來安身立命的基石。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理解這份「未雨綢繆」的苦心。秋收過後,各家各戶的倉房裡好歹有了些糧食,暫時餓不死了,人心裡的那根弦便不由得鬆了些。
加上每日訓練確實耗費體力,耽誤些砍柴、打草、做手工補貼家用的時間,村里開始有了些不同的聲音。
這天傍晚訓練間歇,曬穀場邊的老槐樹下,幾個剛放下木矛、揉著酸疼胳膊的漢子便忍不住嘀咕起來。
「天天這麼練,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有啥用?還能真有土匪打進來不成?」說話的是村裡的獵戶蕭大牛,他仗著有把子力氣和一手好箭法,原本是訓練隊裡的尖子,這幾日卻有些懈怠了。
旁邊一個一個乾瘦的漢子搓著手說:「要我說,有這功夫,不如去後山轉轉,看能不能套兩隻兔子、撿點柴火實在。家裡娃兒還等著添件厚衣裳呢。」
一個年歲稍長的嬸子也小聲道:「我們女人家,學這些打打殺殺的作甚?好好把家收拾利索,把娃帶好才是正經。天天在這兒扎馬步、揮棍子,回去腰酸背痛的,活兒都耽誤了。」
類似的嘀咕聲,雖然還沒形成大氣候,但也像秋日的蚊蠅一樣,在村里某些角落嗡嗡作響。連帶著一些原本積極的婦女,也受了影響,訓練時有些心不在焉。
蕭錦書聽到了,氣得小臉通紅,想要上前理論,卻被一旁的李氏用眼神制止了。李氏知道,有些事,光靠說教是沒用的。
蕭錦璃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麼表情,隻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人之常情,不足為怪。唯有現實,才是最有效的老師。
就在這時,一個風塵僕僕、面帶驚惶的身影衝進了蕭家村,正是在青州做工的蕭文。他連家都沒顧上回,直奔族長蕭遠堂家,連門都來不及敲就闖了進去。
「遠堂叔!遠堂叔!不好了!出大事了!」蕭文的聲音又急又啞。
蕭遠堂正在院裡劈柴,聞言心頭一跳,扔下斧頭快步迎上來:「文小子?你怎麼這時候跑回來了?臉色這麼難看,出啥事了?慢慢說!」
蕭文一把抓住蕭遠堂的胳膊,手還在抖,語無倫次:「叔……北邊……北邊陳留縣,靠山的楊樹溝村,三天前……被、被山匪給搶了!」
蕭遠堂倒吸一口涼氣,臉色驟變「什麼?!你聽誰說的?消息准嗎?」
「准!千真萬確!」蕭文急急地道,「我們商行有夥計就是陳留縣人,他親戚剛好在楊樹溝隔壁村!說是三天前的半夜,一大夥蒙面持刀的山匪突然衝進村,見糧就搶,見人就砍!」
「村裡的糧食、稍微值錢點的東西,被搶掠一空!年輕姑娘和小媳婦,全被擄走了!剩下的人……不是被當場砍死,就是被打斷了手腳扔在那裡等死!那叫一個慘啊!」
他聲音發顫,眼中充滿恐懼:「幸虧……幸虧楊樹溝有個機靈的後生,當時躲在地窖里,趁著匪人搶東西亂糟糟的時候,偷摸爬出來,點燃了村口最大的一個柴草垛子!那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隔壁村的人看見了,知道不對勁,可哪敢立刻過去?等到天蒙蒙亮,才大著膽子糾集了百十號人拿著鋤頭棍棒摸過去看……我的老天爺啊!」
蕭文說到這裡,似乎又看到了那夥計描述的慘狀,臉色慘白:「遍地都是死人、傷號,血把地都染紅了!糧食沒了,牲口沒了,女人沒了……活下來的人,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躺在那裡哀嚎等死……衙門的人後來去了,也只會收屍,屁用沒有!」
蕭遠堂聽得渾身發冷,手腳冰涼。楊樹溝村他知道,也是個百十來戶的村子,竟遭此橫禍!他立刻意識到,這絕不僅僅是楊樹溝一個村子的災難,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饑荒、流民、匪患……這些詞像冰冷的毒蛇一樣鑽進他心裡。
「快!去祠堂!」蕭遠堂一把拉住幾乎癱軟的蕭文,又對聞聲出來的兒子吼道,「敲鑼!召集全村老少,立刻到祠堂前集合!快!」
「噹噹噹噹——!」
急促而沉重的銅鑼聲,驟然打破了蕭家村午後的寧靜,一聲緊似一聲,帶著前所未有的緊迫和恐慌,瞬間傳遍了村子的每個角落。
「出什麼事了?」
「祠堂敲鑼了!快去看看!」
在地里收拾秸稈的、在家縫補的、在曬穀場邊嘀咕抱怨的……所有村民都被這不同尋常的鑼聲驚動,放下手中的一切,朝著祠堂方向蜂擁而去。連蕭家老宅里,老夫人、羅氏等人也被驚動,派了人出來打聽。
祠堂前的空地上,很快黑壓壓地聚滿了人。男女老少,人人臉上都帶著驚疑不定。蕭遠堂站在祠堂前的高台階上,臉色鐵青,旁邊站著驚魂未定的蕭文。
看到人來得差不多了,蕭遠堂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蕭文帶回來的噩耗,嘶啞著喉嚨,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吼了出來!
「……糧食搶光!女人搶走!男人殺光打殘!楊樹溝村,三天前夜裡,就這麼沒了!!」蕭遠堂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迴蕩,帶著沉痛與驚怒。
「嗡——!」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天殺的畜生啊!」
「楊樹溝?那不是離咱們也就一百多里地嗎?」
「搶糧?還搶女人?殺人?這、這還有王法嗎?!」
「老天爺啊,這可怎麼辦啊!」
先前還在抱怨訓練耽誤工夫的幾個漢子,此刻臉都白了,腿肚子直打顫,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