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璃帶著福伯走進書房。這間書房比上次的花廳大了許多,書案上堆滿了公文卷宗,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青州輿圖,上面用硃筆圈畫了不少地方,顯得有些凌亂。魏勛正背對著門,站在輿圖前,手指按著眉心,背影透出濃濃的疲憊。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不過短短時日,這位清癯的知州大人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但那雙眼睛卻比上次見面時,更加銳利,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蕭大小姐來了,請坐。」魏勛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指了指書案旁的兩張椅子,自己也回到主位坐下,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想必大小姐也聽說了,楊樹溝的慘案。」
「是,消息傳回村里,人心惶惶。」蕭錦璃坦然道。
魏勛的手指重重敲在攤開的一份公文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夥來歷不明、卻組織嚴密的悍匪,一夜之間,將一個百戶村莊洗劫屠戮!這不是普通的流民飢賊,這分明是有人趁著天災人禍,蓄意作亂!」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蕭錦璃,目光灼灼:「本官今日請大小姐來,一是再次感謝蕭家帶頭捐糧,穩定了部分人心,也讓本官對那些推諉的士紳有了說話的依據。」
「二是本官想請教大小姐,若要在全青州範圍內,儘快建立起有效的鄉民自保聯防體系,除了官府的嚴令和協調,該如何具體牽頭、組織、甚至訓練?時間緊迫,匪患不等人,我們需要立竿見影的辦法!」
魏勛的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怒火和深深的無力感:「以前三令五申,叫他們組織鄉勇,修築工事,加強巡防,一個個都當耳旁風!總覺得天塌下來有官府頂著,匪患離自己遠得很!」
「現在呢?楊樹溝的血還沒幹透,他們就全都慌了神了!天天跑到縣衙、跑到州府來,問本官該怎麼辦?求本官派兵保護!我能有什麼萬全的主意?守備軍就那些,顧得了東顧不了西!上報上去,批覆下來無非是著地方妥善處置,自行組織力量剿匪!錢糧、兵員,一樣沒有,空話一堆!」
他目光如炬地看向蕭錦璃,那裡面有尋求出路的迫切,「蕭大姑娘,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血淋淋的教訓比什麼說教都管用!」
「下面的人知道怕了,知道不防備真的會死了!可光知道怕沒用,得讓他們知道怎麼防!怎麼打!本官知道蕭家世代將門,大小姐你更是親上過戰場,立下過赫赫戰功的。你有沒有什麼好的法子,把鄉民真正捏合起來,變成能守能戰的拳頭?」
蕭錦璃沉吟片刻,沒有立刻回答具體方法,反而問了一個關鍵問題:「魏大人,青州守備軍,現有多少人馬?裝備、士氣如何?指揮使……是否可靠,能否共事?」
魏勛聞言立刻回答道:「青州並非邊關要塞,也非漕運樞紐,平時並無大軍駐紮。守備軍定額一千二百人,實際……恐怕不足一千。裝備嘛,就是普通的州府守軍配置,刀槍弓弩都有一些,但算不上精良。」
「至於指揮使宋坤……」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他行伍出身,能力中規中矩,勝在為人還算踏實,不似有些武官那般油滑貪婪。守備之事,與他多有交集,還算配合。本官覺得……此人可用。」
「若大人覺得可用,不如請宋指揮使一同前來商議?聯防剿匪,終究需要官兵與鄉勇配合,統一調度方能成事。」蕭錦璃建議道。她需要親眼看看這位宋指揮使是何等人物。
魏勛立刻揚聲對外面道:「錢師爺!」
「屬下在。」錢師爺應聲而入。
「速去守備軍衙門,請宋指揮使過府一敘,就說有緊急軍務相商,務必即刻前來!」
「是!」錢師爺領命,匆匆而去。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大約半個時辰後,書房外傳來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門開處,一位年約四旬、身穿青色武官常服、身材魁梧、面龐黝黑的中年漢子大步走了進來。
他步伐帶風,眉宇間帶著軍旅之人特有的硬朗,目光銳利地掃過室內,先對魏勛抱拳:「魏大人,急著喚末將來,可是匪患又有新動向?」
「宋指揮使來得正好。」魏勛起身,引著他看向蕭錦璃,「來,本官為你引見。這位便是蕭家的大小姐,蕭錦璃姑娘。」
宋坤目光轉向蕭錦璃,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訝異。他顯然聽說過蕭家,更聽說過這位蕭大小姐在西境的事跡,但親眼見到這個看起來身形纖細、面色帶著幾分病弱蒼白的年輕女子,很難將她與傳聞中那個率軍收復玉門關的女將軍聯繫起來。
不過他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很快收斂神色,抱拳道:「末將宋坤,見過蕭大小姐。蕭家滿門忠烈,戍守西境,保國安民,末將一向敬佩。大小姐巾幗不讓鬚眉,更是令人欽佩。」
他的話客氣而周全,既表達了對蕭家的尊重,也點明了知道蕭錦璃的過往。
蕭錦璃起身,微微還禮,態度不卑不亢:「宋指揮使過譽了。錦璃不過僥倖立下微末功勞,不敢當。」
魏勛待兩人見過禮,便請眾人重新落座,讓錢師爺守好門外,這才沉聲道:「宋指揮使,楊樹溝慘案,想必你也知曉其詳。如今匪焰囂張,民心惶惶,僅靠守備軍千餘人馬,要護住全州數百村鎮,力有未逮。」
「而上面讓我們自行處置。本官思來想去,唯有官、軍、民三方協力,儘快建立起有效的聯防體系,才能更好地護住百姓。」
他指向蕭錦璃:「蕭大小姐乃將門虎女,精通兵事,更曾親臨戰陣。本官特意請她前來,便是想聽聽她的見解。宋指揮使,你常年駐守青州,熟悉地形民情,你的意見至關重要。今日我們三人,務必要商議出一個切實可行、能立刻推行的章程來!」
宋坤聽完,神色也凝重起來。他看了看魏勛,又看了看神色平靜卻目光清明的蕭錦璃,他沉吟片刻,語氣認真了許多:
「魏大人所言極是。守備軍人手確實不足,且需分兵駐守州城、縣城、關隘,機動兵力有限。一旦匪徒流竄作案,很難及時趕到。不知……蕭大小姐對此有何高見?若有需要守備軍配合之處,只要於公有利,末將定當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