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璃率領的精銳，離開玉門關後，一路向北，直插榮王叛軍肆虐的核心區域。
越往北走，戰亂的痕跡便越發觸目驚心。初時還能見到些許殘破但尚有人煙的村落，到後來，目之所及，儘是斷壁殘垣，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廢墟中，如同大地猙獰的傷口。田野荒蕪，水渠乾涸，路旁偶爾可見倒斃的牲畜屍骸，引來成群烏鴉聒噪盤旋。
而最讓蕭錦璃和所有將士心頭沉甸甸的，是那些在路上艱難跋涉的百姓。他們拖家帶口，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只有對未知前路的茫然與對身後戰火的恐懼。
有人用獨輪車推著全部家當，有人背著嗷嗷待哺的幼兒，更多的是拄著木棍、步履蹣跚的老人。他們單薄的衣物根本無法禦寒，瑟瑟發抖地擠在一起，看到軍隊行來，無論官兵，都驚恐地往路旁溝壑里躲避，如同受驚的鳥雀。
「娘，我餓……」 一個被婦人緊緊摟在懷裡、約莫三四歲的孩子，發出細弱的哭啼，聲音在風中幾乎聽不真切。那婦人慌忙捂住孩子的嘴，驚恐地望向軍隊，生怕惹來禍端。
蕭錦璃勒住馬韁，望著那一張張寫滿苦難的臉，心口像是被巨石堵住，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這就是她蕭家世代守護的百姓？這就是朝廷治下的子民？
她下意識地摸向口袋裡的乾糧。但隨即，她的手頓住了。杯水車薪，救得了一人，救得了這漫山遍野的流民嗎？一種無力感混合著滔天的怒意，在她胸中翻騰。
睿王慕容瑾，此刻也是臉色蒼白，嘴唇緊抿，握著韁繩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生於深宮，長於富貴，聽說過民間疾苦，讀過史書上的「餓殍遍野」，但那都是冰冷的文字。
今日親眼見到這活生生的人間地獄，對他的衝擊無以復加。那些蜷縮在寒風裡的身影，那些驚恐無助的眼神，像一把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作為皇室子弟的良知。
他想起朝堂之上，那些大臣們為了賦稅額度、為了糧草、為了各自的利益吵得面紅耳赤，有誰，真正看看這腳下的土地，看看這些支撐著這個王朝、卻連最基本溫飽都無法保障的黎民百姓？
一股深深的寒意與自我懷疑攫住了他。就算將來有一天，自己僥倖坐上了那個位置，憑自己的能力，憑這千瘡百孔的朝廷，真的能讓這些百姓過上安生日子嗎？自問，他沒有這個信心，也沒有這個能力。這個認知讓他倍感沮喪與迷茫。
他楚雲墨騎馬跟在身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目光掃過那些流民，深邃的眼眸中一片冰冷的瞭然。這便是亂世，便是腐朽王朝必然的結局。不破，如何立？
經過近十日的急行軍，繞過幾處叛軍活動頻繁的區域，蕭錦璃等人終於抵達了朝廷平叛大軍目前集結的前線，定北軍大營。此地原本是一座州府治所，如今城牆殘破，到處可見修補的痕跡和戰火肆虐的焦黑。
得知援軍抵達，定北軍現任最高指揮將領周顯帶著一眾殘存將領迎出營外。
他看到蕭錦璃和睿王，如同見到救命稻草，激動得聲音發顫：「睿王殿下！蕭將軍！你們可算來了！再晚幾日，這定北軍大營，恐怕就……」
蕭錦璃下馬，扶住周顯，沉聲道：「周將軍堅守至此，已屬不易。軍情緊急，不必多禮。先進營，詳談。」
睿王也溫言安撫了幾句。眾人被引入略顯簡陋的中軍大帳。周顯將叛軍兵力、近期動向、己方剩餘兵力布防、糧草儲備等情況一一說明，形勢果然比朝廷戰報上所說的更為嚴峻。
蕭錦璃、睿王及隨行主要將領被安排了緊鄰中軍的營帳暫且歇息。連日奔波，又見民生慘狀，眾人都心緒不寧。但戰事迫在眉睫，容不得太多休整。
就在蕭錦璃抵達後的第三日，營外再次傳來喧譁——東路援軍，由崔振武將軍率領的一萬精銳，也風塵僕僕地趕到了。
崔振武年近五旬，身材魁梧，滿面風霜，一雙虎目依舊炯炯有神。他同樣受到了周顯等人的熱情接待。至此，朝廷在此地集結的平叛兵力，總算有了些模樣。
當晚，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周顯、蕭錦璃、崔振武、睿王以及雙方主要將領齊聚，共同商討下一步作戰計劃。周顯麾下一位熟悉本地情形的參將，先詳細介紹了叛軍主力分布、可能進攻路線以及周邊地形利弊。
帳內氣氛凝重，眾將各抒己見。有人主張穩紮穩打，先鞏固現有防線，消耗叛軍銳氣；有人認為叛軍連勝，驕兵必敗，應主動出擊，尋其弱點痛擊；也有人擔心兵力雖增，但新軍疲憊，且對叛軍新近招募的流民兵戰法不熟，不宜倉促決戰。
蕭錦璃聽得認真，偶爾插言詢問細節，但並未急於表態。楚雲墨靜立在她身後陰影中。睿王則努力消化著複雜的軍情，眉頭緊鎖。
會議持續了近兩個時辰，初步議定了幾套方案，但還需進一步偵察和推演，方才散去。
眾人魚貫而出。蕭錦璃與楚雲墨正欲返回自己營帳，身後傳來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蕭將軍留步。」
蕭錦璃回頭，見是崔振武將軍獨自追了上來。這位老將軍屏退了左右親兵，走到近前，抱了抱拳，目光複雜地看了看蕭錦璃，壓低聲音道：「蕭將軍，借一步說話。」
三人走到一處僻靜無人的營帳背風處。崔振武確認四周無人，才低聲道：「蕭將軍，老夫此次奉旨前來，除了平叛，還有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