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你這個人都噁心透了!!!」
咖啡館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聲音仿佛都消失了一般,壓抑的讓墨瑤喘不過氣來。
然後所有的聲音都回來了。
杯碟碰撞的脆響,鄰座情侶的低語,還有吧檯後面咖啡機蒸汽噴發的嘶嘶聲。
但這些聲音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傳到墨瑤耳朵里的時候已經模糊不清了。
她坐在卡座里,手指空落落地懸在半空中,微微蜷著,像是在捏一件並不存在的東西。
噁心。
那個詞像一顆釘子,從她的耳朵里釘進去,穿過顱骨,穿過記憶,釘在一個她以為早就已經封死的地方。
墨瑤的瞳孔微微放大。
咖啡館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桌面上,映出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暈。
她盯著那些光暈,但看到的不是光。
她看到了一扇門。
門是白色的,門框上有一道裂縫,從門鎖的位置一直裂到地板。
她站在門外面,這個門她很熟悉,是封存在她記憶深處的一扇門。
門裡面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罵。
罵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划過玻璃,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你怎麼不去死啊!」
「我為什麼要把你生下來?」
墨瑤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道一道白色的印子。
她好像隔著門看到那個女人了。
很年輕,很漂亮,但臉上的表情特彆扭曲,是痛苦,是厭惡,還有一絲瘋狂。
那個女人揪著一個小女孩的頭髮把她往牆上推,女孩的後背撞在牆上,後腦勺也撞在牆上。
那個小女孩在哭,忍著疼痛去拉那個女人的手,似乎想抱抱她。
可女人臉上一點沒有心疼的表情,而是充滿了厭惡,更加用力的推搡她。
女孩重重的摔在地上。
像是連鎖反應一樣,嗡的一聲,墨瑤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這一次的畫面又變了。
不是第三人稱看整個過程,而是她的一段記憶。
她看到一個房間,不大,窗簾拉得很嚴實,光線昏暗。
地上有很多碎掉的盤子,瓷片散了一地。
那個女人的聲音就在她頭頂響起。
「你和你爸一樣讓我覺得噁心!」
「你怎麼不去死?」
「你把我的人生都給毀了!」
然後是疼。
特別的疼。
巴掌落在臉上的疼,被推倒在地上,後背撞到桌腿的疼,還有瓷片劃破掌心的疼。
她哭了,但那個年輕女人沒有停,反而更變本加厲地打罵。
她很小,小到被打了也不知道跑。
她只是縮在角落裡流著眼淚,抱著膝蓋,一遍又一遍地說「媽媽我錯了,媽媽別打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她只知道,媽媽覺得她噁心。
那個女人的嘴還在動,一張一合,一張一合,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噁心,噁心,噁心。
說的全是那些話。
「不要想了!」那個稚嫩的聲音尖叫起來,帶著哭腔,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墨瑤你不要想了!那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聽她的,她在胡說,她什麼都不知道……」
那個聲音在發抖。
她拼命地喊,拼命地想把墨瑤從記憶里拉回來。
可她的聲音又太小了,像是隔著一整片海在喊一個人的名字。
而那個冰冷的聲音,這一次,什麼都沒說。
她沉默著。
但這種沉默比任何嘲諷都更可怕,因為它不說話,就意味著它已經不需要再說了。
事實已經擺在那裡了,那個詞。
儘管霍知知剛才沒有表達出來但墨瑤也能清清楚楚聽到了的詞。
噁心。
和十五年前那個年輕女人嘴裡說出來的,一模一樣。
墨瑤的嘴唇動了一下。
「閉嘴。」
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墨瑤……你不要這樣,求你了!你快醒過來啊!」
稚嫩的聲音還在喊,慌亂又語無倫次,還帶著哭腔,試圖用所有能想到的話去堵那個正在裂開的洞口。
「給我閉嘴!!!」
墨瑤猛地抬起頭,一掌拍在桌面上。
咖啡杯被震得跳起來,深褐色的液體濺在桌布上,染上一片一片不規則的痕跡。
整個咖啡館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她。
吧檯後面的服務員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鄰座的情侶不再說話,連門口掛著的風鈴都不響了。
他們全都被嚇了一跳,臉上帶著錯愕和迷茫。
墨瑤站在那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的紅色長髮凌亂地散在肩上,眼眶還是紅的,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已經完全變了。
之前那片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溫柔。已經像薄霧一樣,一點一點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低沉,更可怕的東西。
偏執。
還有冰冷。
不是那個聲音的冰冷,是她自己的。
墨瑤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機,她轉身走向咖啡館的門口。
經過吧檯的時候,服務員怯怯地叫了一聲,聲音還在發抖。
「小姐,您……您的咖啡還沒……」
墨瑤從錢包里抽出一張鈔票放在吧檯上,腳步沒有停。
風鈴叮鈴鈴響了一聲,玻璃門在她身後合上。
外面的空氣有點冷。
墨瑤站在咖啡館門口的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灌進肺里,帶著深秋特有的乾燥和凜冽。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睛裡最後一絲猶豫也沒有了。
她沿著街道走了幾步,拐進一條沒有人的小巷。
巷子裡堆著幾個紙箱,牆根長著青苔。
墨瑤靠在牆上,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是一個聲音甜美的女生。
「餵?墨瑤姐?有什麼事嗎?」
墨瑤的聲音很平靜,「下周學院的聚會,文學院大一的名單上加上霍知知。」
電話那頭的女生愣了一下:「霍知知?她之前好像沒報名……」
「我說,」墨瑤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名單上加上她,聽懂了嗎?」
「好……好的,我知道了。」
墨瑤掛了電話,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撥了第二個號碼。
這個號碼沒有存名字,只有一串數字。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一點恭敬 :「墨小姐,下午好。」
「我之前要的東西,還在嗎?」
「在,一直給您留著。」
「我要兩倍。」墨瑤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尺寸不變,材料要最好的,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
那個男人很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墨小姐,上次您要的量已經……」
「我說兩倍。」
電話那頭的人聽出了她語氣里的東西,沒有再問。
「……明白了。三天之內送到。」
墨瑤掛了電話,她打開手機相冊。
是那個隱藏的相冊,她輸入霍知知的生日,相冊打開了。
裡面存了幾百張霍知知的照片。
軍訓時穿著迷彩服的,在食堂低頭吃飯的,趴在圖書館桌子上桌上睡著的,還有在迎新晚會上唱歌的。
她划過這些照片,手指很慢很慢,像是在撫摸每一張照片裡那個人的臉。
最後她停在一張合照上。
那是軍訓結束後的第一個周末,霍知知拉著她拍的。
「學姐!我們來拍張照片吧!」
照片裡霍知知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銀白色的長髮編成兩條麻花辮垂在肩膀上,紫色的眼睛彎成月牙,笑得很開心。
墨瑤站在霍知知旁邊,微微側著頭,嘴角掛著一個很淡很淡的笑。
那是她少有的,真正發自內心的笑。
墨瑤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伸出拇指,輕輕摸了摸照片裡霍知知的臉。
屏幕是冰涼的,又硬又光滑,但她摸得很輕很輕,像是在摸一件一碰就會碎的東西。
那張臉那么小,那麼軟,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
「霍知知。」
她輕輕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你逼我的。」
她的拇指停在霍知知的笑臉上,停在那雙彎成月牙的紫色眼睛上。
「都是你的錯。」
墨瑤關掉手機,把它放進口袋裡。
口袋深處,那張被疊成小方塊的清單硌在她的指節上。
腦海里那個稚嫩的聲音縮在角落裡,小聲地說了句什麼,但墨瑤已經聽不見了。
那個冰冷的聲音沒有說話,可她笑了。
這樣的墨瑤,才是她想看到的樣子。
墨瑤從口袋裡翻出那張摺疊的清單,展開看了一眼。
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目,每一個都是霍知知想要跟她劃清界限的證據。
什麼心裡過意不去?
呵呵,可笑的藉口。
霍知知就是要拋棄她!
她冷笑了一聲,連撕都懶得撕,隨手把清單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她要回別墅。
她要讓霍知知後悔,後悔拒絕她,後悔給她這張紙,後悔到這輩子都刻骨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