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瑤坐在一樓的沙發上,很久沒有動。
客廳沒有開燈,深秋的月光從落地窗里透進來,她的半邊臉被月光照亮,另外半邊藏在黑暗裡。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剛才還在給霍知知做糖醋排骨。
再之前,這雙手把霍知知按在床上,不顧她的哭喊和求饒,一件一件地做了她曾經最厭惡的事情。
墨瑤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兩個聲音終於安靜下來了。
不是消失了,是暫時休戰,像是兩個打得精疲力竭的人各自退到了角落裡,喘著粗氣,用最後一點力氣瞪著對方。
墨瑤靠在沙發靠背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片被月光映出的模糊光影。
她好累,累的想現在就睡過去。
慢慢地,她的意識開始下沉。
墨瑤好像做了個夢。
她站在一條走廊上。
不是她別墅里的任何一條走廊,而是一條更老的,更舊的。
牆壁上貼了很多小孩子畫的畫。
空氣里有一股陳舊的味道,滿是灰塵的氣息,似乎很多年了。
走廊的盡頭有兩扇門,一扇是白色的,一扇是黑色的。
墨瑤認識這條走廊。
這是她小時候住過的那個家的走廊,她五歲到十歲住的地方。
她站在走廊中間,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回到這裡。
然後那扇白色的門開了。
一個小女孩從門後面探出頭來。
她大概五六歲的樣子,扎著兩個小辮子,紅色的頭髮在昏暗的走廊里顯得格外鮮艷。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裙擺上繡著小碎花,小臉圓圓的,眼睛很大,是那種很乾淨很透亮的紅色。
她看著墨瑤,笑了。
那個笑容很甜,很天真,是那種還沒有被任何東西傷害過的,純粹的開心。
「你來了?」小女孩說,聲音特別清脆,很甜很純真。
墨瑤看著她,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這是她五歲時的樣子。
是那個會在父親回家時撲上去要抱抱,母親練舞時坐在旁邊拍手的小墨瑤。
「你在這裡多久了?」墨瑤蹲下來,和小女孩平視。
小女孩歪了歪頭,想了一下。
「很久很久了。從你不理我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這裡了。」
墨瑤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知道小女孩說的是哪一天。
十二歲那年,母親走了,收拾了所有的行李,走的時候看都沒看她一眼。
那天之後她就不再跟任何人說心裡話了,也不再相信任何人。
她把那個最純真最善良的自己關在了這扇白門後面,然後轉身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對不起。」墨瑤說,聲音很輕。
小女孩搖了搖頭,又笑了。
「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太疼了。」
她伸出小手,握住了墨瑤的手指。
那隻手很小很小,只能握住墨瑤的兩根手指,但那個觸感是溫熱的,柔軟的。
「可你不能再這樣了。」小女孩的笑容淡了一點,眼睛裡多了一層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的認真。
「你做的事情是不對的。那個姐姐在哭,她很害怕。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最討厭欺負別人的人了。」
墨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小女孩沒等她開口。
「我知道有壞人欺負你。」小女孩的聲音變小了,帶著一絲顫抖和歉意。
「我幫不上你的忙,但是你不能因為自己受傷,就讓別人也受傷。」
「那個姐姐沒有欺負過你,她對你好,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墨瑤低下頭,沒法回答她。
小女孩看著她,紅色的眼睛裡湧上了一層薄薄的淚水,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鬆開墨瑤的手指,往後退了一步,退回了白門後面。
「你快點好起來。」她說,聲音已經開始變得模糊。
「我會在這裡等你,等你好了,我們再一起玩。」
白門在她面前關上了。
墨瑤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但手指只碰到了冰冷的門板。
她跪在走廊里,額頭抵著那扇白門,閉上眼睛。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好感人啊。」
墨瑤猛地轉過頭。
那扇黑色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
一個女人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紅色的長髮散在肩頭,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衣裙。
她的臉和墨瑤一模一樣,但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沒有溫柔,沒有天真,只有一種冰冷的,帶著嘲諷的光。
「看夠了?」她說,嘴角彎了一下,但那個弧度里沒有任何笑意。
「看夠了就起來,地上涼。」
墨瑤站起來,看著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她知道這是誰。
這個人是她十二歲那年誕生的,是她被母親拋棄後替她撐起整個世界的另一個人格碎片。
最開始,她只是想讓墨瑤不再受傷。
她教墨瑤把感情收起來,教她不要相信任何人,用冷漠當盾牌。
那時候她的所有鋒利都是對外,對內她只是一個想要保護墨瑤的姐姐。
後來到了高中,她遇到了葉雨筱,一個很帥的女孩子。
她陽光,大方,愛笑。是真心把墨瑤當朋友,那一年是墨瑤最開心的一年。
開心到……
她再也沒有出來和墨瑤說過話,或許是覺得,她應該不再需要她了。
直到高二那年。
那個無比絕望的夜晚。
葉雨筱踹開門的時候,那個男生的手正掐著她的脖子。
她直接拎起一把椅子砸在那個男生的身上,一拳一拳砸在他臉上,血濺了葉雨筱一袖子。
然後她轉過身,把墨瑤從講台上扶起來,用自己的校服外套裹住她,抱著她說「沒事了」。
但已經有事了。
墨瑤的父親,那個賺的越來越多的男人,自從她母親離開後,除了給她打錢,根本不管她。
他永遠都在出差,永遠都在外地。
墨瑤哭著在電話里求他回來的時候,她這輩子都記得父親說的那句話。
「你和你媽一樣,像討債鬼一樣麻煩的要死。」
葉雨筱被墨瑤趕了出去,任憑她怎麼敲門,墨瑤都沒有再開。
她一個人待在那個空蕩蕩的公寓裡,哭了一晚上。
也是那天晚上,身為保護者的她,徹底變了。
她不再只是防禦,開始主動攻擊。
「多可悲啊,墨瑤。」那個聲音第一次,變得冰冷無比。
「母親不要你了,父親也嫌棄你,告訴我,應該怎麼做?」
那個聲音慢慢變得蠱惑,變得沒有感情。
「你只能靠自己了,受了傷,你給我就十倍,百倍地討要回來。想要的東西,不惜任何代價也要得到。」
那個男生被迫轉學後,墨瑤把他騙到巷子裡,用棒球棍打斷了他的肋骨和手臂。
那個聲音在她耳邊說。「再用力一點,讓他記住,讓他這輩子都不敢再碰你」。
從那以後,那個保護者的邏輯變成了:
任何可能傷害你的人,都要在傷害你之前被摧毀。
任何你想要的東西,都要直接搶到手。
善良,根本換不來自己想要的,只要是為了自己,自私一點又怎麼了?
「終於肯來看我了?」
女人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到墨瑤面前,「我們可是有一陣子,沒好好聊過了。」
她似乎比墨瑤還高一點,但這不是身高的問題,是氣場的問題。
她站在墨瑤面前的時候,墨瑤覺得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壓著。
「你到底做了什麼。」墨瑤說,聲音很輕。不是質問,更像是一種疲憊的陳述。
「什麼意思?」女人挑了挑眉,「我把你想要的給你了,你不感謝我,反而來怪我?」
「我沒有想要這個。」
「你撒謊。」
女人的聲音忽然變冷了,她伸手捏住墨瑤的下巴,力道大得讓墨瑤的骨頭都在發疼。
「從你第一次見到她,她叫你學姐的那一刻起,你就想要她。」
「我沒說錯吧?你想要她只對你一個人笑,只對你一個人說話,只屬於你一個人。」
「你想了那麼久,想得都快瘋了。我不是幫了你嗎?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墨瑤的下巴被她捏得生疼,疼得她幾乎眼眶發紅,但她眼睛一直盯著那個女人。
「我不是要這樣的方式。」
「什麼?」女人鬆開手,退後一步,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方式重要嗎?結果才重要!她現在在地下室里,她是你的了。過程怎麼樣,誰在乎?」
「她在乎。」墨瑤說,「我也在乎。」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看著墨瑤,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被刺痛的心酸。
「你在乎?」她的聲音變低了,帶著一種危險的平靜。
「你在乎她,誰在乎你?你媽在乎你嗎?你爸在乎你嗎?這個世界上除了我,還有誰在乎過你?」
墨瑤沒有說話。
「沒有我,你早就崩潰了。」女人走到墨瑤面前,和她面對面,鼻尖幾乎碰到鼻尖。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是我在你媽走的那天替你擦乾了眼淚。」
「是我在你爸連平時電話都不接的時候告訴你他不值得。
「也是我在那個畜生走之前讓他接受了懲罰。」
女人的聲音變得激動起來。
「沒有我,墨瑤,你是什麼?一個被欺負了還要哭鼻子的乖乖女?」
「我知道。」墨瑤說,她的聲音微微顫抖,「我知道你想保護我。但是……」
「沒有但是。」女人打斷了她,語氣冰冷生硬。
「呵,我還以為你長大了呢。可是墨瑤,我出現的時候,就代表你還不會保護自己。」
她的眼睛直直的盯著墨瑤,看得墨瑤後背發涼。
「你記住,我不會消失的。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在這裡。」
女人的聲音越來越沉,每一個字都砸在墨瑤的心底。
「因為你需要我,你永遠都需要我。」
女人說完,就猛地推了她一把。
墨瑤像是掉進一片很深的水裡,下面是無底的深淵。
她眼睜睜的看著那個女人露出一絲苦笑,然後轉身走進那扇黑色的門。
就在墨瑤感覺自己要窒息的時候,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還在客廳里,只不過額頭上滿是冷汗。
剛才的那些,是她的幻覺,還是真實的內心?
那兩扇門,像是她靈魂里兩個永遠無法和解的部分。
一個想要去愛,一個想要占有。
一個還是那個五歲時穿著碎花裙子的小女孩,另一個是那個在巷子裡揮下棒球棍的少女。
而她站在中間,哪扇門都進不去。
她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深秋的夜空。
月亮很圓,很亮,冷白色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眼底的疲憊照得清清楚楚。
墨瑤的臉上寫滿了痛苦和掙扎。
「知知……我應該……給你自由嗎?」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個角落。
葉雨筱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沒有下車。
車窗外的街道很安靜,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擋風玻璃上,隨著風不停晃動著。
她靠在駕駛座上,手指間夾著一根薄荷細煙,煙霧在指尖慢慢升起來,在密閉的車廂里散成一層薄薄的灰藍色。
她的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宋小棠幾個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雨筱學姐,知知家裡出了點事,她請假回老家了,這幾天不在學校。」
葉雨筱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學校的咖啡廳里等霍知知。
從墨瑤別墅離開的那天,她就一直心神不寧。
直到那天,她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不安了。
墨瑤的那個眼神,很像當初在巷子裡的那個狀態。
那不是墨瑤,至少不是平常的那個墨瑤。
葉雨筱給霍知知發過消息,想在咖啡廳和她再談談,但霍知知始終沒回。
她有種不太好的預感,直接打了個電話。
關機。
又打一個,還是關機。
她翻了翻霍知知的朋友圈,最後一條是昨天聚會下午發的。
是一張宿舍窗外的照片,配文是「今晚去蹭吃蹭喝」。
之後什麼都沒有。
葉雨筱把煙叼在嘴裡,打開車門,走了出來。
深秋的夜風灌進她的風衣領口,冷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靠在車門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夾著煙,抬頭看著對面那棟建築。
墨瑤的別墅。
二樓的窗戶沒有亮燈,一樓也沒有。
整棟房子安安靜靜地立在夜色里,仿佛什麼都沒發生,安靜得還是像個墳墓。
葉雨筱聯繫了霍知知的室友,得到的是幾小時前的那個消息。
她又去找了輔導員。
輔導員也說霍知知家裡出事了,父親住了院,回老家了,走的太急假條還沒來得及批。
所有人都信了。
這個理由很合理,家裡出事,臨時請假,走得急,手機沒電,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葉雨筱不信。
因為她知道聚會那天墨瑤也去了。
她還查到名單上的名字不是霍知知自己報的。
她告訴過霍知知不要和墨瑤獨處,那天去見墨瑤的時候,墨瑤的狀態也……
最糟的情況可能已經發生了。
葉雨筱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慢慢的走向別墅的大門。
那雙深綠色的眼睛,在黑夜裡發出幽幽的光,黑色短髮被風掀起又落下,幾縷碎發掃過眉骨。
如果墨瑤真的這麼做了……
「叮——咚——」
門鈴在寂靜的夜裡響起來,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