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皇帝咬牙道。
徐達一本正經的點頭，「微臣發現，市舶司離皇上，太遠了。」
「什麼意思？」皇帝皺眉問。
徐達解釋道：「皇上您想，市舶司上頭，是布政使司，布政使司上頭，是戶部。
等於，關稅收上來，先要過一遍地方布政司，再要過一遍戶部，到了戶部，才到國庫，這從收稅到最終皇上您看到這筆銀子，得過，一，二，三，四，四手才到您這兒。
過手太多，一來時間太長，若有賑災或者軍需急用，這錢每個一年半載，根本流轉不上來。二來......這經手多了，到底.....會有些自然損耗.....」
徐達也不可能說，被貪污的可能性會大增，他只能暗示。
可皇帝一聽就明白了，皇帝嘛，啥不知道？！只是很多時候，事情不過分，也就睜一眼閉一眼了。
此時在坐所有人，也都明白了，徐達今日到底想了什麼屁吃。
吳首輔第一個聽懂徐達的意思，這貨想死。
徐達想把市舶司從布政使司分離開來，然後被戶部用口水淹死，吳首輔已經懂了。
王宗源也明白了，他扶額嘆氣，來了來了，果然來了，他一個武官，不知道自己到底摻和在這裡頭幹嘛。
可來都來了，就，只能支持達叔唄，一會兒見機行事便是！
而八王爺，此時已經聽呆了。
他自然知道徐達說的啥意思，可這貨現在是在挑戰大幹的稅制嗎？！
不過沒關係，這貨被奪爵的話，干德夫人還是干德夫人，沒事沒事，他媳婦兒馬上就要生了，在他們被趕回揚州之前，王妃一定能夠順利誕下麟兒的。
永益候只覺不妙，這話頭，感覺好像是自己起的啊，是他起的嗎？！嗯？！到底是誰開的頭來著？
這話說著說著，怎麼就，這樣了呢？！
他說的，不是辦官采嗎？！是不是啊？！
永益候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
飯桌上，因為徐達這大膽的提議，一桌人瞬間就沉默了。
吳首輔不敢搭話，因為皇帝正面無表情的吃著眼前的一碟子小豌豆，他不好判斷皇帝的態度。
豌豆這東西，就不是這個季節的，但是忠勇伯府里有玻璃大棚，就作嘛，什麼不對時節，就種什麼。
徐達反正今天也是冒著被奪爵的風險，豁出去了，見皇帝不說話，他便想繼續加把火。
最好奪爵拉倒，省的他再絞盡腦汁的想怎麼回鄉了。
沒想皇帝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擦了下嘴，漱了下口，然後才說道：「忠勇伯，好膽識啊，這才幹了多久，就敢開口說稅制的事兒了。」
「回皇上，這跟微臣幹了多久其實也沒多大關係。只是咱們市舶司第一筆關稅，就收了足足兩萬兩白銀，的確把微臣給嚇住了。
微臣是農人出身，皇上也是知道的，咱們農稅，別說一戶人家一個村了，哪怕是一個縣，估計一年也不一定收的上來兩萬兩白銀，現在這年頭，有自己土地的農人，少啊！
商稅雖然可以征，但是想要家家商戶都把稅子收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絕無遺漏，那也是幾乎不可能辦到的。
但是，一個新開的小小市舶司，一兩天功夫，就能收兩萬兩白銀！且，每一票進口的貨，都是有帳可查，絕不會漏掉一票。
不瞞皇上說，微臣雖然知道這進口稅率是多少，但是真徵收上來兩萬兩實打實的銀子的時候，微臣這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皇上，按照您的治國方針，以後咱們沿海一帶，海貿肯定要比現在活躍百倍千倍，您想想，到時候這稅子，能有多少？！這錢，微臣只覺會比鹽稅更多！！
可這稅子，經過四手到國庫，微臣......也不好多少說什麼了。微臣就是覺得，等到時候關稅多了，到時候出的岔子，不一定會比鹽稅上出的少，皇上您細想想！」
皇帝眉毛一挑，「你還教訓起朕來了？！」
「微臣不敢！」徐達立刻下跪，「微臣只是個草根伯爵，所以很多時候，看問題喜歡從底層邏輯看起。若皇上覺得微臣說的事兒不妥，那要打要罰，微臣也認了！」
其實徐達說的這稅的事情，皇帝是知道的，徐達這邏輯，沒什麼大錯。
只是......這改稅，又不是吃飯喝酒，也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改的。
他若是個暴君，那可以無所謂人家說什麼，誰反對，殺了拉倒，乾淨利落。
可皇帝走的，卻是仁君的道路。
不是他懦弱，更不是他怕誰，只是......做暴君簡單，但是帝國到最後的結局，就只有一個，那就是生靈塗炭，民憤四起。
所以，要改稅制，對於一個有「願意」傾聽大臣們意見之人設的皇帝來說，的確也是件很頭疼的事情。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徐達，只覺得這人，真正是聰明無比。
海貿，只要有穩定的政策支持，營商環境，商業需求，那肯定是能開起來的。
畢竟，前朝是有過範例的。
但是，這關稅，如何完整，快速的輸入到帝國的心臟，為皇帝所用，長久以來，就不是一個能被討論的範疇。
雖然徐達能提出這個問題，眼光已經算是比較有前瞻性了。
可......「改祖宗定下來的規矩，且改稅制，是大事兒，輕易動了，容易引起太多的爭端。」皇帝說這句話的時候，也是略帶了點兒無奈。
徐達此時就感覺出了皇帝有所動搖。
他抬頭一笑，「微臣跟您講個微臣女兒小時候的故事吧。」
諸人又是一呆，怎麼啥事兒都離不開郡主大人！？
皇帝先是微一皺眉，很想揍賣關子的徐達一頓。可他還是忍住了衝動，沉聲問，「說，你家那寶貝閨女，還幹過什麼好事兒？」
「呵呵，」徐達傻笑了一下，「某年過年，微臣女兒說想要養豬。她便跟她爺爺說，我今年，要養二十頭豬！！
這可把咱們一家嚇壞了！二十頭豬！！一般農家怎麼可能養嘛！咱們村那時候全村養的豬加起來，恐怕也沒有二十頭。
於是她爺爺，便與她好一陣討價還價，最終定下來，養十頭豬。
但是皇上您可知道，微臣女兒後來才告訴微臣，其實，她本來也只是想養十頭。」
說完，他又略帶得意的朝皇帝一笑。
王宗源忍不住笑了出來，「聽著像是春丫能幹出來的事兒。」
「呵呵呵呵，郡主還是聰慧哈。」吳首輔也說。
「啊呀，生個女兒也很不錯啊！」八王爺開始幻想。
只永益候皺眉道：「誰家女兒居然喜歡養豬？！」
這麼彪悍的嗎？
皇帝一想到春丫那猴兒似的模樣，也忍不住破功笑了，「鬼點子，就屬她最多！！所以，你這會兒的二十頭豬，是什麼？」
吳首輔虎軀一震！！他抓到了皇上的風向了！！
徐達更是心裡頭放煙花，終於成功邁出了第一步！！這波春丫賣的，不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