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車怎麼還沒到？哈爾濱的雪，真是越下越邪性了。」
高團長裹著那件半舊不新的軍大衣，在月台上不停地踱步。
他腳底下的皮靴踩在厚厚的積雪裡，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在他身後，站著一整排背著槍、神情嚴肅的警衛排戰士。
這陣仗，把火車站的站長都給嚇懵了。
站長縮著脖子，哈著白氣，小心翼翼地湊到高團長跟前。
「高團長，咱們這到底接的是哪位首長？用得著帶一個排過來？」
高團長看都沒看他一眼，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接個祖宗，比首長還難伺候的祖宗。」
他的心思早就飛到了那封電報上。
電報是雷司令親自發的，內容簡單粗暴：務必接到陸戰的獨生女，順帶……還有她的貓。
高團長當時就想，陸戰那小子平時冷得像塊冰，生出來的閨女肯定也是個冷美人。
帶個貓？小姑娘嘛，養只三花或者虎斑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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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後來縣派出所老李補了一通電話，差點沒把高團長的下巴驚掉。
那哪裡是貓，那是大興安嶺的祖宗，吃人的東北虎！
「嗚——！！！」
伴隨著一聲震天動地的汽笛聲，遠處一條鋼鐵巨龍穿透了晨霧。
軍用列車的排氣聲像是巨獸在喘息。
車輪摩擦鐵軌的聲音，在空曠的火車站裡迴蕩。
高團長不自覺地挺直了脊樑，目光死死盯著那一節節滑過的車廂。
火車還沒停穩，最末尾那節悶罐車的鐵門就發出了巨大的撞擊聲。
「砰！」
那沉重的鐵門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聲音大得驚人。
高團長心裡咯噔一下，陸戰這閨女，脾氣好像有點爆啊。
濃濃的白色水汽從車廂里涌了出來，遮住了眾人的視線。
緊接著，一隻碩大的、布滿黑色條紋的虎爪，從霧氣里探了出來。
那爪子踩在木質跳板上，震得跳板咯吱作響。
站長一看，兩眼一黑，腿肚子直接轉了筋。
「媽呀！老虎！快跑啊！」
站長這一嗓子，把周圍幾個搬運工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扁擔都扔了。
警衛排的戰士們本能地舉起了槍，槍栓拉動的聲音整齊劃一。
「都把槍給我放下！誰准你們開火的！」
高團長雖然心裡也突突跳，但他大吼一聲，壓住了全場的慌亂。
濃霧漸漸散去。
一頭龐大得不像話的東北虎，緩緩走出了車廂。
它那一身油光發亮的皮毛在寒風中抖動，額頭上的「王」字透著滔天的威嚴。
而在那老虎寬闊的背上，坐著一個小糰子。
糖糖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舊軍裝改的小棉襖。
她懷裡緊緊抱著個鐵盒子，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大貓，這裡的人好多，他們手裡拿著鐵管子幹啥？」
糖糖奶聲奶氣地問道，小手拍了拍虎王的脊樑。
虎王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聲，琥珀色的瞳孔冷冷掃過那些槍口。
那一瞬間，站在最前面的幾個戰士感覺自己像是被地獄的死神盯上了，冷汗直接浸透了秋衣。
高團長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跳，往前挪了兩步。
「是糖糖嗎？我是你高伯伯，你爸爸的戰友。」
他的聲音在顫抖，看著那張酷似陸戰的小臉，眼眶瞬間紅了。
陸戰那小子失蹤了，這孩子一個人帶著頭畜生跨越千里來尋親，這是吃了多少苦？
糖糖歪著頭看了高團長半天，鼻尖動了動。
「你有爸爸的味道，大貓，他不壞。」
糖糖從虎背上輕巧地跳了下來，腳底落地的瞬間，那虎王也跟著一躍而下，緊緊護在她身後。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這哪是接一個五歲的孩子，這簡直是迎接一位凱旋的戰神。
高團長急忙脫下自己的軍大衣，要把糖糖裹住。
「孩子，冷不冷？哈爾濱比山里還邪門，這風鑽骨頭縫。」
糖糖搖了搖頭，小臉白裡透紅。
「伯伯，俺不冷，俺有火。」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高團長沒聽懂，只當是孩子心裡熱乎，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走，伯伯帶你去吃飯，帶你去洗澡，咱們去大院住。」
高團長伸手想牽糖糖，可虎王突然往前邁了一步。
那一排大獠牙直接露了出來，腥風撲面。
高團長的手僵在了半空，他一個殺過敵人的老兵，竟然被一頭畜生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大貓！不許欺負人！」
糖糖回過身，拍了拍虎王的腦門，力氣大得發出啪的一聲。
全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可是東北虎啊！全大興安嶺最橫的主兒，被這奶娃當球拍？
虎王被拍了也不惱，反倒順從地趴下身子，把腦袋湊到糖糖手心裡蹭。
「伯伯，大貓它認生，你別怕，它今天吃飽了。」
高團長嘴角抽了抽，吃飽了？
他在想，要是沒吃飽，是不是剛才自己這一排警衛都要進它肚子了？
「那個……高團長，這老虎……咱們火車站可不讓它出站啊，這要是在大街上……」
站長扶著柱子，顫顫巍巍地開口。
高團長回頭橫了他一眼。
「雷司令交待的軍屬，你敢攔？」
「不敢不敢……」
高團長一揮手。
「警衛排，兩翼散開！清空站台通道！」
「卡車過來接應！」
一輛掛著軍牌的解放卡車直接開了進來。
糖糖牽著虎王，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她身後的那些狼群和黑瞎子，因為這次是進大城市，高團長提前打過招呼，只能用貨運車先運到軍區後山關著。
但唯獨這虎王，糖糖死活不放手。
「要是沒有大貓，糖糖就不走。」
這是糖糖的底線。
車輪滾滾。
卡車穿過哈爾濱那充滿異國情調的大街。
那些早起買菜的市民，原本在大街上走得好好的，一抬頭看見軍用卡車後面冒出一顆虎頭。
「媽呀！我眼睛瞎了！」
「那是老虎嗎？那是真的嗎？」
哈爾濱的大街上頓時炸了營。
糖糖坐在車斗里，感受著刺骨的寒風。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高聳的蘇式建築。
「大貓，這裡好大，比靠山屯大多了。」
「可是爸爸在哪兒呢？」
糖糖的情緒突然低落了下來。
她摸了摸懷裡的鐵盒子，勳章和信件發出的清脆撞擊聲，讓她稍微心安了一點。
卡車駛入了一片森嚴的院落。
紅色的磚牆上寫著巨大的白色標語：提高警惕，保衛祖國。
厚重的鐵門緩緩打開。
門口站崗的哨兵在看到卡車后座的龐然大物時，手裡的槍差點掉在地上。
「敬禮！」
隨著一聲大吼，哨兵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身子。
高團長從副駕駛跳下來，拍了拍車門。
「糖糖，到家了。」
這確實是家，陸戰曾經在這裡揮汗如雨。
可是這個家裡，現在最重要的人卻不在。
糖糖跳下車，腳底剛踩在軍區大院的青石磚上，就聽到一陣不懷好意的笑聲。
「快看！山里來的小土包子，還養個大狗！」
那是幾個穿著呢子大衣、看起來就不太老實的少年，正趴在不遠處的牆頭探頭探腦。
大貓的耳朵動了動，目光鎖向了牆頭。
糖糖的小臉沉了下來。
她最討厭別人說大貓是大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