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螺旋槳開始緩緩轉動,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運-8運輸機那龐大的機身在跑道上震顫起來,像是一頭剛睡醒的鋼鐵巨獸。
機艙內,沒有舒適的真皮座椅,只有兩排冷冰冰的帆布長凳,空氣中瀰漫著航空煤油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後勤部王主任縮在角落裡,手裡緊緊抓著安全帶,臉色比剛才在下面被老虎嚇到時還要白。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機艙正中央。
那裡並沒有用鐵籠子,而是鋪了一層厚厚的軍用毛毯。
那頭五百斤重的東北虎王「大貓」,正不安地在毛毯上轉圈,爪子抓得地板滋滋作響。
老虎的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顯然,這頭陸地霸主對這個會震動的「鐵肚皮」感到非常恐懼。
「陸……陸戰同志……」
王主任顫巍巍地開口,聲音被巨大的引擎轟鳴聲撕扯得支離破碎。
「你能不能……讓它別轉了?」
「我這心裡頭……慌得厲害。」
陸戰坐在大貓旁邊,正幫糖糖系好安全帶,聽到這話,頭都沒抬。
「王主任,它是第一次坐飛機,有點暈機反應很正常。」
「你要是怕,就把眼睛閉上。」
陸戰的語氣很冷淡,他對這個差點攔著他們不讓登機的官僚沒什麼好感。
「暈……暈機?」
王主任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老虎還能暈機?」
「吼——!」
就在這時,飛機開始在跑道上加速滑行,強烈的推背感瞬間襲來。
大貓被這股力量甩得差點翻個跟頭,它驚恐地張大嘴巴,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整個機艙都在這聲虎嘯中顫抖。
王主任嚇得兩眼一翻,差點直接抽過去。
一隻軟乎乎的小手,突然伸到了大貓的腦袋上。
糖糖解開了安全帶,不顧飛機的顛簸,直接撲到了大貓的身上。
「大貓不怕!大貓不怕!」
「這是帶咱們飛的大鳥,它不吃老虎噠!」
糖糖的小臉緊緊貼著大貓的耳朵,嘴裡哼哼唧唧地唱起了不知名的山歌。
那是鄂倫春族老獵人在哄獵犬睡覺時哼的小調。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狂躁不安、隨時準備暴起傷人的猛虎,在聽到這童稚的歌聲後,竟然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恐懼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對這個小主人的絕對信任。
大貓把碩大的腦袋往糖糖懷裡一拱,像只受了委屈的大貓咪一樣,趴在地上不動了。
飛機猛地一抬頭,衝上了雲霄。
失重感傳來。
糖糖不僅沒怕,反而興奮地趴到了舷窗邊上。
「哇——!」
「爸爸快看!雲彩!」
「好像棉花糖呀!」
透過圓形的舷窗,外面是無邊無際的雲海,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金光。
對於一個在大興安嶺深山裡長大的孩子來說,這是從未見過的神跡。
陸戰看著女兒興奮的側臉,冷硬的心腸也不禁變得柔軟。
他解開安全帶,走到女兒身後,把她抱了起來,讓她能看得更清楚。
「糖糖,好看嗎?」
「好看!」
糖糖的小手在玻璃上划來划去,仿佛想要抓住那些流動的雲絮。
「爸爸,咱們這是要去天宮找孫悟空嗎?」
陸戰笑了,胡茬蹭了蹭女兒的臉蛋。
「不是去天宮,是去北京。」
「那裡比天宮還要大,還要熱鬧。」
「北京……」
糖糖嘴裡嚼著這個詞,大眼睛裡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那裡有好多好多好吃的糖嗎?」
「有,全中國的糖,那裡都有。」
「那有壞人嗎?」
糖糖突然轉過頭,眼神變得異常清澈,甚至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銳利。
陸戰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沉默了片刻,大手輕輕撫摸著女兒的後腦勺。
「有。」
「而且比山裡的熊瞎子還要凶,比林子裡的狼群還要狡猾。」
「但是糖糖別怕。」
陸戰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而堅定,透著一股濃濃的血腥氣。
「只要爸爸還有一口氣在。」
「誰也別想動你一根汗毛。」
旁邊的王主任聽著這對父女的對話,心裡直嘀咕。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去北京那是去享福的,怎麼被這陸戰說得跟要去闖閻王殿似的?
就在王主任腹誹的時候,飛機遇到了一股氣流,猛地顛簸了一下。
「嘔——!」
一直趴著的虎王大貓,雖然被安撫住了情緒,但生理上的不適還是沒扛住。
好巧不巧。
王主任因為剛才好奇,湊得稍微近了一點。
這一口「虎威」,不偏不倚,全都噴在了王主任那身筆挺的四個兜幹部服上。
「啊!!!」
機艙里響起了一聲悽厲的慘叫。
王主任看著自己滿身的穢物,聞著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整個人都在哆嗦。
「這……這是老虎吐的?」
「我的新衣服啊!這可是確良的啊!」
糖糖轉過頭,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捂著嘴偷笑。
「叔叔,你真幸運。」
「龍婆婆說過,老虎吐出來的東西叫『虎寶』,辟邪的呢!」
「你別洗啦,帶回家供起來吧!」
王主任氣得臉都綠了,指著糖糖半天說不出話來。
陸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從兜里掏出一塊行軍手帕扔過去。
「行了,別嚎了。」
「大貓是少校,你是正科。」
「按級別,它吐你一身,那是領導看得起你。」
王主任拿著手帕,想哭都哭不出來。
這他娘的叫什麼事兒啊!
人不如虎也就算了,現在連官兒都沒一隻畜生大!
經過這麼一鬧,機艙里的氣氛反而輕鬆了不少。
幾個隨行的警衛戰士,原本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了下來,甚至有人偷偷在笑。
飛機一路向南。
幾個小時後。
陸戰感覺到了飛機正在下降,那種壓耳膜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他看向窗外。
原本純淨的藍天白雲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下方灰濛濛的一片。
那不是霧,是煙塵,是工業發展的氣息,也是千萬人聚集在一起散發出的熱浪。
一座龐大無比的城市輪廓,在地平線上若隱若現。
那就是北京。
權力的中心,龍脈的匯聚之地。
也是他們父女倆即將踏入的新戰場。
「糖糖,坐穩了。」
陸戰把女兒按回座位上,重新系好安全帶,他的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雖然這裡是首都,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他多年的特種兵直覺告訴他。
地面的迎接,恐怕不會太平。
「大貓,精神點!」
糖糖拍了拍老虎的腦袋。
「咱們到新家啦,要給爸爸撐場子哦!」
吼——!
大貓低吼一聲,從地上站了起來,抖了抖身上油光水滑的皮毛。
那一身的王霸之氣,在機艙狹小的空間裡瞬間爆發。
飛機輪胎觸地。
巨大的摩擦聲響起。
陸戰深吸一口氣,眼神如刀。
北京,我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