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是最好的戰友。
出了國境線之後,風力從六級漲到了八級。雪粒子打在臉上跟刀子刮似的。
陸戰縮在棉襖里,帽檐壓到了眼睛上面,只露出一條縫往前看。
啥也看不見。
白茫茫的。天和地連成一片。
指北針的指針在劇烈晃動——這一帶的磁場紊亂得厲害。
"爸爸,指北針又犯病了。"
糖糖騎在虎背上,探過身子看了一眼陸戰手裡的東西。
"不用那玩意兒。"她拍了拍大貓的腦袋。"大貓知道路。"
虎王的鼻子貼著地面嗅了兩下。
然後偏了十五度。
陸戰將信將疑地跟了過去。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前面的灰狼群突然停了。
領頭的老灰狼扒了扒雪,露出了下面一截生鏽的鐵絲。
地雷引線。
"停——!"
陸戰一把攔住了後面的王小虎。
"雷區。"
高團長的臉白了。
"這幫孫子在國境線外面還埋了雷?"
"不是咱們的。蘇制型號。老毛子跟他們的僱傭兵一起埋的。"
陸戰蹲下來,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撥開積雪。
壓髮式反步兵地雷。至少能看到三顆。往遠了看——雪地下面的微微隆起綿延了至少五十米寬。
"這過不去啊……"李鐵趴在雪裡,冷汗都出來了。
糖糖歪了歪腦袋。
"等一下。"
她含起骨哨,吹了一串低沉的音。
二十秒後。
雪原上傳來拱地的聲音。
"呼——呼——呼——"
一排灰黑色的脊背從積雪下面拱了出來。
野豬群。
糖糖跳下虎背,蹲在領頭的大公豬面前。
"豬大哥,前面地底下埋了鐵疙瘩。踩上去會炸。你還記得上回幫忙趟雷的事不?"
大公豬打了個響鼻。
"這回不用你們趟。太多了,傷著你們不值當。"
糖糖轉頭看了看雪地。
然後重新含起骨哨,換了一個更低的音調。
這聲音不是給地面上的動物聽的。
是給地下的。
三十秒後。
雪地表面開始微微顫動。
一個個小小的,灰溜溜的腦袋從雪下面鑽了出來。
田鼠。
西伯利亞田鼠。
一隻。十隻。一百隻。越來越多。
密密麻麻地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
高團長看著這一幕,嘴巴又張開了。
"營長……你閨女這是——"
"噓。"
糖糖蹲在雪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條線。
"小弟們,前面地底下有鐵疙瘩。上面有根細鐵絲連著。你們最會打洞了——俺不需要你們踩上去。俺只要你們——幫俺把那些鐵絲咬斷。"
田鼠們歪著腦袋看了看糖糖。
"咬的時候輕一點。別碰鐵疙瘩本身。只咬線。聽懂了不?"
領頭的一隻大田鼠"吱吱"叫了兩聲。
然後——"嘩"地一下,幾百隻田鼠鑽進了雪地里。
消失了。
雪面上看不到任何動靜。
但如果趴在地上貼著耳朵聽——能聽到地下傳來細密的、"咔嚓咔嚓"的聲音。
那是田鼠的門牙在咬鋼絲。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第一隻田鼠鑽了出來,嘴裡叼著一小截被咬斷的引信線。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
越來越多的田鼠從雪下面冒出來,每一隻嘴裡都叼著一截短短的鐵絲。
像交作業似的,整齊地堆在了糖糖腳下。
陸戰數了數。
四十六截。
四十六顆地雷的引信,全部被咬斷了。
"通道清了。"
高團長腿都軟了。
"這……這種排雷方式……寫進教材都沒人信啊……"
"別廢話。走。"
隊伍從雷區中間穿了過去。腳下的積雪裡埋著四十六顆啞了火的地雷。
接下來是更大的挑戰。
米哈爾供述過,基地外圍有紅外線感應網——任何體溫超過三十度的活物靠近,都會觸發警報。
人體溫37度。
老虎體溫38度。
連野豬都有38度半。
"爸爸,前面有個看不見的網。"
糖糖閉著眼睛,眉心微微泛紅。
"有電的那種。熱乎乎的。"
陸戰點了點頭。
"怎麼過?"
糖糖想了想。
仰起頭,看了看暴風雪中看不見的天空。
吹了一聲長哨。
烏鴉回來了。
十幾隻烏鴉頂著暴風雪從高空俯衝下來,落在糖糖的胳膊上、肩膀上、腦袋上。
糖糖跟領頭的那隻黑烏鴉嘀咕了幾句。
"小黑,你從天上看看——前面那些鐵柱子之間有沒有細線。"
烏鴉"嘎"了一聲,振翅飛了上去。
三分鐘後回來。
"嘎嘎嘎——"
糖糖歪著腦袋聽完。
"它說——鐵柱子之間沒有線。是從鐵柱子頂上發出來的光。看不見的光。"
"紅外線。"周默在後面說。
"隨便啥線。"糖糖翻了個白眼。"小黑還說——那些鐵柱子底下有根黑色的粗繩子連著一個鐵箱子。鐵箱子在嗡嗡響。"
"那是供電線纜。"
"那好辦。"
糖糖又吹了一聲哨。
這回來的不是田鼠。
是一群體型更大的、毛茸茸的傢伙。
旱獺。
西伯利亞旱獺。
"旱獺哥哥們,幫俺把前面那些鐵柱子下面的黑粗繩子——咬斷了。"
旱獺們領了任務,呼啦啦地鑽進了雪裡。
五分鐘後。
前方黑暗中傳來一聲悶響。
"嗡——"
然後——安靜了。
紅外感應網斷電了。
高團長趴在雪裡,兩隻手撐著地面。
"我這輩子對不起的人不多。今天開始——多了一群田鼠和旱獺。"
陸戰沒空感慨。
"全速前進。斷電之後他們會派人來檢查。最多十五分鐘。"
大貓撒開了四條腿。
五百斤的虎王馱著糖糖,在齊膝深的雪原上全速奔跑。傷口在扯,但虎王咬著牙一聲不吭。
灰狼群像灰色的箭矢,無聲地散開在兩翼。
野豬群低著頭,悶聲往前拱。
隊伍在暴風雪中穿過了最後一道防線。
前方的黑暗中,一座山谷的輪廓隱隱出現。
死亡谷。
到了。
糖糖騎在虎背上,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消毒水。鐵鏽。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讓人後脊樑發涼的腥臭。
"爸爸。"
"嗯。"
"裡面有好多好多瘋狗狗在叫。"
糖糖的臉色沉了下來。
"它們在疼。它們在喊救命。"
山谷入口處,一道四米高的水泥圍牆擋在了面前。
圍牆頂上,高壓電網在暴風雪中發出"滋滋"的電弧聲。
陸戰趴在最後一排灌木後面,舉著望遠鏡掃了一圈。
圍牆上每隔五十米一個探照燈。燈光被暴風雪打散了大半,但還在轉。
"電網沒斷。剛才旱獺咬的只是外圍紅外線的線纜。裡面的供電系統是獨立的。"
高團長的臉拉了下來。
"那怎麼進?翻不過去這牆。"
糖糖歪了歪腦袋。
"誰說要翻牆了?"
她從懷裡掏出骨哨,湊到嘴邊。
吹出了一個極低的、幾乎聽不見的長音。
地面開始顫動。
不是大動物。
是無數個小東西。從四面八方。從地底下。從排水溝里。從圍牆根基的縫隙里。
涌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