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一輛綠皮軍用吉普車停在了北方軍區大院的門口。
車門剛一打開。
糖糖穿著那件海藍色的蕾絲邊布拉吉,像一隻歡快的小藍蝴蝶一樣,從車座上輕巧地躍了下來。
腳下踩著陸戰新買的黑色圓口小皮鞋,走起路來發出「嗒嗒」的清脆聲響。
下午的大院裡,正是這幫軍區子弟們最熱鬧的時候。
男孩子們正圍在一起鬥蛐蛐、拍洋畫,女孩子們則在樹蔭底下跳皮筋、翻花繩。
隨著糖糖這隻耀眼的「小藍蝴蝶」降落。
原本嘈雜的大院,突然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個年代的軍區大院,孩子們的衣服除了綠色就是藍色、灰色,款式大多是改小了的舊軍裝或者是的確良褂子。
誰也沒見過這麼洋氣、這麼精緻的裙子。
尤其是領口和裙擺上那圈雪白的蕾絲花邊,在夕陽的照耀下,簡直就像是在發光。
大院裡曾經最嬌氣、號稱「小公主」的李薇薇,此刻正手裡攥著一根紅色的皮筋。
李薇薇看著糖糖,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熟雞蛋。
「糖糖妹妹……你、你這是從哪兒來的裙子呀?太好看了吧!」李薇薇把皮筋一扔,一路小跑著湊了過來。
其他十幾個小女孩也呼啦啦地圍了上來,瞬間把糖糖圍在了中間。
一雙雙眼睛裡全閃爍著羨慕和嚮往的星星。
「這蕾絲邊可真軟啊!」
「還有這個蝴蝶結,系得真漂亮!糖糖,你今天就像畫報上的洋娃娃!」
聽著大家嘰嘰喳喳的讚美。
糖糖毫不扭捏地站在中間,大大方方地捏著裙角,給大家轉了兩個圈,藍色的裙擺在風中飛舞。
「這是俺爸爸今天帶俺去王府井百貨大樓買的!三十八塊錢呢!」糖糖脆生生地宣布,語氣里全是毫不掩飾的小驕傲。
聽到「三十八塊錢」,周圍的小女孩們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李薇薇羨慕得直嘆氣:「我媽連一件八塊錢的毛衣都不給我買,你爸爸對你可真好。」
看著小弟們眼巴巴的模樣,糖糖骨子裡那種「孩子王」的大姐大氣概瞬間就冒了出來。
糖糖拍了拍胸脯,大眼睛骨碌溜一轉。
「光有裙子算啥稀罕!俺們大興安嶺山裡的仙女,打扮得可比這好看多了!」糖糖信誓旦旦地說著。
「真的假的?還有比這裙子更好看的?」李薇薇瞪大了眼睛。
「當然啦!走,俺帶你們去後山,今天俺教你們一個絕活!包教包會,不要學費!」
糖糖小手一揮,像個檢閱部隊的小將軍,帶著十幾個小女孩浩浩蕩蕩地往西山背面的那片林子走去。
石頭也想跟著去湊熱鬧,被糖糖一眼瞪了回去。
「女孩子的事兒你少摻和!跟呆頭鵝回去抄算術題去!」
石頭委屈地癟癟嘴,只能跟著周默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西山的背面有一片很大的野樹林,春天一到,萬物復甦。
糖糖帶著這群城裡長大的小女孩鑽進林子。
作為擁有「山神血脈」的小獸王,這片林子對她來說簡直就像自家的後花園。
「看好了!」
糖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和青草香氣的空氣。
小丫頭白嫩的手指輕輕在一株老柳樹的樹幹上撫摸了兩下。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掛在高處、夠不著的幾根最柔韌、最嫩綠的柳條,竟然像是活了一樣,無風自動,溫順地垂到了糖糖的面前。
李薇薇等人看呆了,還以為是一陣風颳過來的。
糖糖熟練地折下幾根最長最軟的柳枝,然後又指揮小女孩們去草叢裡採摘那些剛開的、五顏六色的迎春花、野雛菊和紫色的地丁草。
「先把柳條繞成一個圈,像這樣交叉纏起來,別用力拽,柳條會疼的。」
糖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完全不在乎會弄髒新裙子,手法極其靈巧地開始示範。
「然後再把野花的花梗插進柳條的縫隙里,五顏六色地間隔開……」
小女孩們圍坐在糖糖身邊,一個個學得極其認真。
不到半個小時,在糖糖的指導下,一個個精緻漂亮、散發著青草和鮮花芬芳的花環就在小女孩們的手中誕生了。
糖糖把最漂亮的一個戴在了李薇薇的頭上。
又把其他的花環挨個戴在每個小女孩的頭頂。
最後,她給自己也戴上了一個滿是紫色野花的大花環,配上海藍色的蕾絲裙,簡直就像是這片林子裡真正的小精靈。
「哇!太好看啦!我也是小仙女啦!」李薇薇摸著頭上的花環,興奮得滿臉通紅。
那天傍晚的夕陽極其溫柔。
十幾個頭上戴著五彩花環的小女孩,在軍區大院後山的草坡上肆意地奔跑著、追逐著。
清脆的笑聲像銀鈴一樣,灑滿了整個山谷。
糖糖跑在最前面,藍色的裙擺和頭上的花環在風中搖曳,猶如一陣春風吹散了這年代所有的沉悶。
從一個被人嘲笑「穿著破棉襖的村姑」,到如今徹底融入大院,甚至成為所有女孩爭相模仿的時尚風向標。
糖糖用她的純真、仗義和那股子古靈精怪的野性,徹徹底底地征服了所有人。
她是當之無愧的孩子王。
就在太陽快要落山,女孩們準備結伴回家吃晚飯的時候。
西山防空洞的最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狂放、甚至有些走調的嘶吼聲。
「啊————!!」
那聲音中夾雜著難以置信的狂喜,震得洞口的幾隻野鳥撲騰著翅膀飛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