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戰坐在大貓厚實的肚子旁,兩隻大長腿隨性地支楞著,粗糙的大手一下又一下,溫柔地捋著糖糖被微風吹亂的小辮子。
「爸爸,貓耳洞裡真的會有星星嗎?」糖糖趴在大貓暖呼呼的背上,小腦袋枕著自己的肉嘟嘟的手背,仰起小臉,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陸戰,語氣里滿是好奇。
「洞洞裡黑漆漆的,星星怎麼鑽進去呀?」
陸戰低笑一聲,聲音里透著股子歷經滄桑後的醇厚。
「星星不鑽洞,那是咱們在洞裡往外看呢。那會兒啊,南邊經常下雨,林子裡的土都是濕答答的。咱們幾個戰友就擠在一個巴掌大的小洞裡,外頭是噼里啪啦的炮火,裡頭是嘀嗒嘀嗒的雨水。」
「呀,那身上不是要濕透透了嘛?」糖糖皺了皺小鼻子,伸出小手攥住陸戰的袖口。
「爸爸肯定冷死啦,糖糖要是那時候在,就讓二黑哥哥去給你們當被被,二黑哥哥的毛毛可厚、可暖和了!」
蹲在不遠處的黑熊二黑像是聽懂了「表揚」,配合地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發出「哼哧」一聲沉悶的憨笑。
陸戰心裡一軟,順勢把小丫頭從虎背上撈進懷裡,讓她坐在自己寬闊的大腿上。
五歲的小糰子輕飄飄的,渾身還帶著一股子橘子味冰棍的甜香味。
「是啊,那會兒要有咱們糖糖在,那幫壞蛋肯定早被嚇跑了。」陸戰繼續說道。
「那時候咱們不能生火,一冒煙敵人的炮彈就追過來了。半夜裡,咱們就靠在一起,從那窄窄的洞口看天。南方的星星啊,長得跟北方的還不一樣,它們一閃一閃的,就像你剛才吃的冰棍尖尖,亮得扎眼。」
糖糖聽得入了神,兩隻腳丫子無意識地晃蕩著。
「那……那洞洞裡有沒有小動物陪爸爸呀?」
「有啊。」陸戰回想起那些艱苦歲月,眼神變得深邃。
「有長著長尾巴的彩虹鳥,還有總是想偷咱們壓縮餅乾的小老鼠。咱們看星星的時候,那些小老鼠就在洞角探頭探腦的。」
「嘻嘻,小老鼠肯定是想跟爸爸交朋友!」糖糖伸出肉乎乎的指頭,在半空比劃著名。
「要是糖糖在,就讓小老鼠去偷壞蛋的子彈,讓他們開不了槍,只能眼巴巴地看星星!」
「你呀,真是個古靈精怪的小特務。」陸戰寵溺地颳了刮糖糖的小鼻子。
夕陽的餘暉徹底把父女倆的身影拉得老長。
藥老拄著拐杖站在藥圃邊,看著這一幕,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
他回過頭,對著正在整理草藥的清風明月噓了一聲,示意他們不要打擾這份難得的祥和。
遠處的周默正拿著小本子在記錄虎崽子的生長數據,大黃正鍥而不捨地咬著他的鞋帶,二黃則在試圖攀爬周默的膝蓋。
這個平日裡一臉傲嬌的天才少年,此刻雖然嘴裡嫌棄地嘟囔著「幼稚」,手上的動作卻輕得怕驚動了三隻奶虎。
「爸爸……」糖糖的聲音越來越小,奶呼呼的。
「嗯?」
「咱們以後……是不是可以天天看星星,不用鑽洞洞了呀?」
陸戰的手頓了頓,他低下頭,看著女兒那雙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排山倒海般的使命感。
他當兵這麼多年,以前是為了國家,為了榮譽,而現在,他只想守住懷裡這份溫熱的安寧。
「對,以後有爸爸在,糖糖天天都能在大陽台上看星星。」陸戰的聲音極其篤定。
糖糖打了個淺淺的哈欠,眼皮開始打架了。
小腦袋歪在陸戰的肩膀上,聞著父親身上那股好聞的乾爽氣息,那是她這輩子聞過的、最讓她安心的味道。
「還要聽……聽貓耳洞的故事……」
「好,那爸爸再給你講,有一次咱們在林子裡撿到一隻受傷的小猴子……」
陸戰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山谷里流淌的清泉。
大貓感覺到小主人的呼吸變得勻稱且深沉,它緩緩站起身,悄無聲息地挪到陸戰身邊。
那頭曾經在雪原上不可一世、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虎王,此刻卑微地低下那顆碩大的頭顱,把下巴擱在陸戰的膝蓋旁,成了最忠誠的守護者。
晚風微涼,吹動了草坪上的青草。
陸戰脫下自己的軍襯衫,仔細地蓋在糖糖身上。
小丫頭在夢裡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小嘴嘟囔了兩聲「肉包包」,然後憨憨地笑了一下,徹底進入了夢鄉。
在這個春天的黃昏,萬獸山莊終於迎來了它最安寧的一刻。
沒有硝煙,沒有謀殺,只有一家人相互依靠的體溫,和那即將升起的滿天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