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彎下腰,從那個沉重的軍綠色金屬密碼箱裡,端出一個帶有電子顯示屏的鐵疙瘩。
孫長明院長帶著幾個研究員立刻圍了上來。
「周默同學,這鐵匣子真能看出地底下有沒有東西?」
孫院長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眼睛緊緊盯著那個發著綠光的屏幕。
「這叫軍用都卜勒地質聲吶探測儀。只要地表下五十米內有空洞或者流體,聲波就會反饋不同的波頻。」
周默頭也不抬,兩根手指快速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他扯出一根連著粗黑電線的金屬探針。
「陸糖糖,往後退三步。你的腳丫子在泥地里亂踩,會干擾儀器的初次頻段接收。」
周默轉過頭,看向那個還光著兩隻腳丫子蹲在泥地里的小糰子。
糖糖撅起小嘴,兩隻小手把裙擺往上提了提。
「周默哥哥笨。這個鐵盒子又沒有長耳朵,它聽不到麥苗哥哥哭的。」
糖糖從泥地里拔出小腳丫,噠噠噠地跑到陸戰身邊,一把抱住爸爸的大腿。
「數據絕對不會說謊。」
周默冷哼一聲,雙手握住探針的把手,用力將其插進那個麥田怪圈最中心位置的泥土裡。
陸戰伸出大手,把糖糖護在身前。
「乖寶,讓周默測。這小子雖然脾氣臭,但他腦子裡的那些機器玩意兒,在部隊裡還沒出過錯。」
陸戰低頭對閨女說道。
隨著探針插入泥土,周默按下了儀器側面的紅色啟動鍵。
「嗡——」
一陣極低沉、極有穿透力的蜂鳴聲從金屬箱子裡傳了出來。
緊接著,那個方形顯示屏上的綠色波浪線開始平緩地跳動。
一秒。
兩秒。
三秒。
整個田野里安靜得只能聽到遠處的風聲。
「看吧看吧!這波浪線平平的,地下全都是死土!哪裡有什麼邪風!」
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研究員拍著大腿喊道。
孫院長的一顆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難道真是我這幾年動土動得太多,惹怒了過路的黃皮子大仙?這要是連科學都解釋不了,明天那些村民非得把咱們的拖拉機給砸了不可啊!」
孫院長絕望地蹲在田埂上。
周默看著屏幕,嘴角剛剛勾起一抹「我就知道是這樣」的冷笑。
「陸營長,可以下結論了。地下屬於高密度實心土層,沒有任何……」
周默的話音還沒落。
「滴滴滴滴滴——!」
原本安安靜靜的金屬箱子,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警報聲!
顯示屏上那條平緩的綠色波浪線,瞬間變成了血紅色的劇烈鋸齒狀,瘋狂地上下跳躍!
紅光閃得在場所有人的臉都變了顏色。
周默臉色大變。
他猛地從泥地里站起身,連續倒退了兩大步。
「怎麼回事?」
陸戰右手瞬間摸向後腰的槍套,肌肉緊繃,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
周默根本顧不上回答。
他死死盯著瘋狂閃爍的紅光錶盤,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完全變了調。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周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地下二十五米深處,出現了極高強度的氣體高頻震盪回音!」
「有巨量的氣流正在突破地層的擠壓,瘋狂往上躥!數據已經超出這台探測儀的最大量程了!」
周默轉過頭,滿眼見鬼的表情看著站在陸戰腿邊的糖糖。
「底下……真的有氣流!」
孫院長驚得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老天爺啊!難道真是地下有妖怪在吐氣?」
孫院長結結巴巴地喊道。
糖糖兩隻小手叉在腰上,小下巴高高地揚起。
「糖糖沒有騙人吧!麥苗哥哥說下面有風往上吹!」
陸戰大步走到探針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地面。
「既然確定底下有東西在往外冒氣,那就挖開看看!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在這裡裝神弄鬼!」
陸戰轉頭看向孫長明。
「孫院長,農科院有沒有鐵鍬和鎬頭?找幾個人過來,馬上動土。」
孫院長趕緊擺手,急得滿頭大汗。
「陸營長,使不得啊!這華北平原的黑鈣土,底下二十米全都是硬邦邦的石頭和板結的黃膠泥!」
「憑咱們這幾個人拿鐵鍬去挖,挖上十天十夜也挖不到二十五米深啊!等天亮去縣委借那台老掉牙的東方紅挖掘機,還得走三天的審批流程。咱們這批麥子等不起啊!」
幾個研究員也跟著急得直轉圈。
「這可咋辦?明知道下面有東西,就是夠不著!」
就在所有人一籌莫展的時候,糖糖笑嘻嘻地跑到眾人中間。
「不用找大機器!大機器笨笨的,會把周圍的麥苗哥哥壓死的。」
糖糖從兜兜里摸出一個白色的小骨哨,「糖糖有世界上最厲害的打洞小幫手!」
陸戰眉毛一挑:「乖寶,你要叫誰?」
「打地洞的胖叔叔呀!」
糖糖說完,把白色的骨哨含進嘴裡。
「噓——」
一聲急促又清脆的口哨聲在寂靜的夜空下傳出很遠。
緊接著,糖糖把兩隻小手合攏在一起,放在嘴邊,發出了一陣奇怪的「咕咕嘰嘰」的叫聲。
那聲音就像是小豬在搶食,又像是在嚼豆子。
所有人都不敢說話,屏住呼吸看著這個五歲的小糰子。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遠處的田埂下、樹林邊、還有廢棄的水渠里,傳來了一陣極其密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借著手電筒的光柱。
孫院長指著前方,聲音都在哆嗦。
「老鼠!好大的一群老鼠!」
只見泥地里,鑽出了七八十個圓滾滾、毛茸茸的身影。
帶頭的十幾隻體型極大,兩隻前爪長著尖銳的倒鉤,嘴裡還露出兩顆大黃牙。
跟在後面的,是幾十隻眼睛退化、鼻子尖尖的小傢伙。
「這不是老鼠!這是草原土撥鼠和盲眼鼴鼠!」
周默推著眼鏡,大聲喊出了這些動物的學名。
這群胖乎乎的土撥鼠和鼴鼠排成好幾列,順著泥地直接跑到了糖糖的腳邊。
帶頭的那個最大最肥的土撥鼠,直接站直了身子。
它伸出兩隻前爪,對著糖糖拜了三拜,嘴裡發出「吱嘰嘰」的聲音。
糖糖從自己的小跨兜里抓出兩把動物餅乾。
「胖叔叔,你們平時總偷吃孫爺爺的麥子,這是不對的。」
糖糖板起小臉,奶凶奶凶地訓話。
土撥鼠嚇得趕緊趴在地上,用兩隻爪子抱住大腦袋。
「不過呢,只要你們幫糖糖幹活,糖糖就不讓大黃和大貓來咬你們啦。而且還有好吃的香草餅乾哦!」
糖糖把餅乾放在田埂上。
土撥鼠們立刻跑過去,飛快地把餅乾塞進腮幫子裡,吃得腮幫子鼓成了一個大圓球。
「聽好啦!那個會響的鐵棍子下面,有一個出氣的大口子!你們順著那個味道,一直往下挖!把它挖通!」
糖糖伸出白嫩的小手指,指著周默插探針的那個位置。
「吱!」
帶頭的大土撥鼠發出一聲尖叫。
所有的土撥鼠和鼴鼠瞬間調轉方向。
七八十隻挖洞高手同時開工,那個場面極其壯觀。
「唰啦唰啦唰啦——」
只見泥土飛濺。
那些鋒利的爪子簡直比最鋒利的鐵鍬還要管用。
僅僅過了五分鐘,地面上就出現了一個直徑半米多的大洞。
那些土撥鼠和鼴鼠接力往外搬運泥土,動作快得出現了殘影。
周默站在洞口邊,手裡拿著一個可攜式測距儀。
「八米……十二米……十八米……」周默大聲報著數據,額頭上全是汗水。
孫院長和幾個研究員看得目瞪口呆。
「老天爺……這真是神仙下凡啊。連土撥鼠都聽她指揮。」
二十分鐘後。
就在周默喊出「二十五米」的時候。
地洞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的「轟隆」聲!
緊接著,地下就像是有幾百個開水壺同時燒開了一樣。
「噗——」
一股肉眼可見的強勁氣流,直接從洞口裡狂噴而出!
沖天而起的黃土夾雜著大量的泥沙,直衝上七八米高的半空!
帶頭的大土撥鼠像個皮球一樣被氣流給頂了出來,在空中翻了三個跟頭,「吧唧」一聲落在了田埂上的草堆里。
「往後退!」
陸戰眼疾手快,一把撈起糖糖,直接扛在肩膀上,腳尖在泥地上借力,瞬間倒退出去十幾米遠。
周默也立刻拉起那個金屬密碼箱,連滾帶爬地躲到安全距離。
「咳咳咳!什麼味道這麼沖鼻子?」
孫院長被灰塵嗆得直咳嗽,伸手捂住鼻子。
一股刺鼻的、類似臭雞蛋一樣的味道,瀰漫了整片田野。
周默站在遠處,用力嗅了兩下。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甚至連呼吸都停頓了半秒。
「不要抽菸!任何人不許點火!」
周默直接扯著嗓子大吼。
「這是高濃度的硫化氫和甲烷混合氣體!是天然氣!」
周默的話就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劈在了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啥玩意?」
孫院長愣住了。
「我們農科院底下……埋著一座天然氣礦?!」
一個研究員喊破了音。
「錯不了!」
周默指著那個還在狂噴氣流的大地洞。
「地層下方的天然氣礦脈發生了淺層微型泄漏。地下氣壓過大,頂破了土層的微小縫隙。」
「這些氣體順著縫隙衝出地表,形成了一個旋轉向上的微型氣壓渦流。」
周默轉頭看向那片倒伏的麥苗。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麥苗全是被壓彎的,而且還是規則的圓形。因為那是氣流衝出地表時形成的壓力圈!」
所有的靈異傳說,所有的鬼神作祟。
在這一刻,全都被徹底擊得粉碎。
糖糖騎在陸戰寬闊的肩膀上。
小糰子兩隻手緊緊抱著陸戰的脖子,得意地衝著孫院長做了一個鬼臉。
「孫爺爺你看,糖糖說得對不對!根本就沒有隱形怪怪!」
「是大地球吃得太飽,在這裡打了一個大飽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