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嶼山?」
糖糖捧著那撮泥,仰起小臉,「遠不遠呀?比半山還遠?」
「得坐船過去。」
周默掏出手帕,把泥包好,折了兩折。
「坐船好哇!俺還沒坐過香江的船呢!」
「你不去。」
陸戰放下茶杯。
糖糖的小嘴噘得能掛油瓶。
她不吭聲,又把鼻子湊到手帕跟前,一抽一抽地嗅。
鹹的,腥的,牛糞。
再往底下聞,還藏著一絲甜。
「爸,還有個香味兒。」
她眨巴眨巴眼,「甜絲絲的,晚上才開的那種花。林爺爺院牆根底下就有,福伯說叫夜來香。」
周默推眼鏡的手停住了。
「花粉粘進泥里,說明那車常停在花叢邊上。」
「那俺算立功不?」
「算。」
陸戰把她從椅子上抱下來,「立了功,回家睡覺。」
當天夜裡,林園作戰室。
糖糖裹著小毯子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台對講機,塊頭比她腦袋還大。
門口杵著倆站崗的叔叔,一左一右,跟年畫上的門神似的。
她睡不著。
爸爸和周默哥坐船去了,阿旺也跟去了,就把她一個人撂下。
對講機滋啦一聲。
「到了。」
是周默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北邊海灣,舊倉庫,鐵皮頂。門口一大叢白花。」
「夜來香!」
糖糖一骨碌跪到椅子上,「俺就說嘛!」
「小聲點。」
「哦。」
她兩隻小手捂住嘴,從指頭縫裡漏出倆字,「真香。」
「阿旺在外頭放哨。」
陸戰的聲音插進來,「它一叫,你給翻。」
「包在俺身上!」
對講機那頭靜了一會兒,只剩海浪一下一下拍石頭。
糖糖把耳朵貼上去,貼得臉蛋都壓扁了。
「汪,汪,嗷嗚……」
「兩短一長!」
糖糖急得直拍桌子,「有車來啦!打東邊那條土道過來的!」
那頭沒人答話。
糖糖攥著毯子角,心口撲通撲通的。
她聽見爸爸的腳步聲停了,周默哥的喘氣聲也沒了。
只有車軲轆碾過碎石子,咯吱咯吱,越來越近。
咯吱聲過去了,又遠了。
「汪。」
「一聲,走啦!」
糖糖一屁股坐回去,「是拉魚的破車,阿旺說一車臭魚味兒,不是壞人的車。」
「嗯。」
陸戰就回了一個字。
倉庫門吱呀一響,開了條縫。
「裡頭有啥呀?」
糖糖憋不住了,「有金子不?」
「電台一台,機器還是熱的。」
周默報得飛快,「木箱一口,裡頭一排小玻璃瓶。標籤寫著乙醚。」
「乙啥?」
「麻藥。捂住鼻子,人就睡過去了。」
糖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小鼻頭。
「牆角還有個鐵籠子。」
周默說到這兒,停了。
「多大個兒的?裝大貓那麼大的?」
「不大。一米來長。」
「那裝狗呀?裝阿旺那樣的?」
對講機那頭沒聲了。
糖糖等啊等,等得小腳丫在椅子底下晃了好幾個來回。
「籠子裡頭,鋪了條小毯子。」
這回開口的是爸爸,嗓子沉沉的,「毯子上,擱著一包大白兔。」
糖糖的小手停在半空。
大白兔。
那天在酒會上,捲毛阿姨蹲下來問她,從北方帶了啥好吃的。
她裝傻,張嘴就說帶了大白兔。
後脖頸子一陣發毛,毛得她縮起脖子,把小毯子往身上裹了又裹。
「爸……」她聲音小下去,「那籠子,是給俺備的呀?」
沒人答她。
「抽屜里有東西。」
周默的聲音又響起來,「一沓文件,打過蠟封。」
咔嚓,咔嚓,是相機按快門的聲兒。
「照完,原樣放回去。」
陸戰說,「一根頭髮絲都別動。」
「瓶子也不碰?」
「不碰。讓他們以為,沒人來過。」
後半夜,天邊泛了灰。
陸戰推門進來的時候,糖糖還醒著,眼睛熬得紅紅的。
周默跟在後頭,把一摞剛洗出來的相片攤滿了桌子。
「念。」
陸戰說。
周默拿起頭一張。
「行動代號,夜來香。」
他念一句,頓一下,「T減一之夜,帶走林家小孫女。拿人換林伯恆退出護盤,逼龍國代表團帶上家屬,全體撤離。」
糖糖扒著桌沿,一個字一個字聽。
林家小孫女,就是她。
「他們要拿俺換爺爺的錢?」
她瞪圓了眼,「俺又不是紅薯,能論斤換哪?」
周默沒接茬,翻到最後一張,指著右下角一行小字。
「僱主的付款憑證。無記名債券,誰拿著就歸誰。上頭壓了個鋼印。」
他把相片舉到燈底下,「就一個字母,G。」
「雞?」
糖糖歪著腦袋,「雞是啥壞人呀?」
「不知道。」
周默揉揉眉心,又從兜里掏出張紙條,「黑蟒的底子,托人連夜查了。金邊僱傭兵出身,早年給一伙人賣過命。那伙人叫X組織,垮了好些年,剩下的殘渣還在東南亞亂竄。」
「殘渣是啥?」
「就是鍋巴。」
周默說,「燒糊了,鏟不乾淨的那層。」
「哦,那俺懂了。」
糖糖點點頭,「鍋巴最硌牙。」
陸戰從頭到尾沒說話。
他一張一張拿起相片看,看完放下,再拿下一張。
看到鐵籠子那張,他盯了很久。
相片裡那條小毯子疊得方方正正,大白兔的包裝紙在閃光燈底下亮了一下。
他把相片翻過去,扣在桌上。
然後起身,走到牆邊,抓起電話。
「糖糖房門口。」
他說,「兩個人,加到六個。窗戶外頭再擱倆,曬台上換班不許空。」
掛了電話,他站在牆邊,背對著屋裡,半天沒轉身。
糖糖掰著小手指頭數。
兩個,變六個。
她數完了,把手指頭攥回拳頭裡,攥得緊緊的。
爸爸生氣了。
爸爸越生氣,話越少。
今晚他一句罵人的話都沒說。
門口的門神叔叔換了一撥,腳步聲咚咚咚,又多了四個。
糖糖瞅瞅扣在桌上的相片,又瞅瞅爸爸寬寬的後背。
她想起那個禿腦殼。
黑燈瞎火的船塢里,就他身上的槍油味最沖,底下壓著血腥氣,沖得她直犯噁心。
那個味兒,她記得死牢死牢的。
糖糖把小毯子一掀,踩著椅子站起來,個頭這回比桌子高了一截。
她舉起小手,舉得老高老高。
「讓俺當餌!」
她奶聲奶氣地喊,「俺聞得出來,哪只才是真蟒哥!」
屋裡沒一個人吭聲。
周默手裡的相片掉在了桌上。
陸戰的後背,一動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