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沒有人說話,靜得像子夜荒山。
方才起鬨的那些個弟子還張著嘴,喉嚨里即將吐出的嘲諷之語卡在半途,上不來,下不去。
他們看著徐彥眉心那道顯眼的劍痕,驚訝不已。
擂台上的綠裙女子漂亮得驚人,周身似乎煥發光芒,引人注目。
徐彥盯著她,視線落在她身上久久移不開。
他想說些什麼,嘴唇翕動,卻只發出一個極輕的氣音。
旁邊沒有人看他。
所有人都在看台上那個收劍的女子。
綠色裙裾已經靜靜垂落,連褶皺都不曾多一道。
江攬月站在原處,仿佛不曾動過。
風吹她散落的發,以及腰間的絲帶。
「徐彥,希望你能信守承諾,從此離開內門。」
徐彥面無血色,指尖垂回身側,卻固執的想要問清一切。
「你是什麼時候能夠修煉的。」
江攬月似笑非笑,「與你無關。」
她並不掩飾她對他的不喜,徐彥心裡莫名覺得發堵。
江攬月沒有理會他,與他擦肩而過,來到擂台的另一邊。
那個借劍的女弟子還站在原地,呆愣愣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幕。
「多謝你的佩劍,攬月特來歸還。」
江攬月俯身將她的劍還給她,面帶笑容,那雙清澈溫柔的眼眸似乎能將人溺斃。
她怔愣忘了接。
金競宜怔怔望著江攬月的側臉,耳尖泛紅。
她的佩劍,從來沒被人這樣握過,那人甚至還帶著它打贏了在內門弟子裡修為不錯的徐彥。
金競宜忽然想起江攬月俯身問她借劍時,那雙含笑的眼睛,以及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香。
當時以為不過是這人皮相太好。
此刻才明白那笑不是惑人,是客氣。
「不用謝。」
迎著江攬月疑惑的視線,她迅速低下頭,接過劍。
劍柄還有餘溫,她的手心都因為那淡淡的暖意而痙攣。
徐彥還站在台上,眉心那道白印隱隱發燙。
這對他來說不僅是傷,還是恥辱。
是他親口說讓江攬月三招,卻也是他在第三招就被逼得撕毀諾言,主動出擊。
他不信。
徐彥盯著江攬月的背影盯了很久,像要從那一襲綠裙上盯出破綻。
她怎麼可能會劍術?
她明明無法修煉,明明是個嬌生慣養的廢物,明明之前他還與別人嗤笑過她裝模作樣。
他回想起方才江攬月揮來的劍招,凌厲迅速,輕快翩然,似乎萬事萬物最終都會落敗於她的劍間之下
直到她貼身上來時,右膝撞在他小腹,劍刃破開靈氣屏障,停在他眉心。
徐彥才恍然大悟,他輕敵了。
他連江攬月何時起的勢、何時送的腕、何時收的力,一概不知。
他只記得江攬月最後的眼神。
清稜稜的,像冬日的霜雪。
神情疏離,眼神淡漠,仿佛萬事萬物皆不入眼。
他以為自己在讓招,實際上江攬月根本不將他放在眼裡。
徐彥喉頭滾動,咽下一口腥甜。
比起以往驕縱蠻橫的江攬月,如今平淡如水的江攬月更讓人憎惡。
遠處臨水的閣樓。
宋伶舟憑欄而立,髮絲被風吹拂,偶爾掠過皓白側頸。
他望著湖岸那邊,神情莫測。
侍從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良久,宋伶舟垂下眼帘。
「竟然輸了。」
不是疑問,侍從不敢應聲。
宋伶舟嘴角扯出一抹弧度,與方才那意味不明的笑如出一轍。
可這一次,笑意卻沒有抵達眼底。
「藏書閣日夜用功,夜裡翻牆出府,擂台比試藏拙……究竟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他頓了頓,像在自言自語。
這麼多年以來,原來都是隱藏麼。
藏到徐彥說出「讓你三招」的嘲諷時,她只是挑眉,不多言語。
藏到這滿場等著看好戲的人,直到劍尖垂落,徐彥戰敗,才恍然大悟。
宋伶舟突然憶起,江攬月從頭到尾,不曾說過自己會輸。
甚至面對那些內門弟子的嘲諷,她都無波無瀾。
江攬月知道她會贏,根本不把這一切放在眼裡。
宋伶舟轉過身。
狐裘下擺掃過欄杆,帶起一絲極輕的風。
「去查。」
「她這幾天,我要知曉她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說過什麼話。」
侍從叩首領命,退下時膝蓋仍然發軟。
宋伶舟沒有再望向窗外。
他只是抬起手,慢慢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袖口。
月季花移植的時候,根系要斬斷三分之一,才能在新土裡開得更盛。
他想起這句很久以前聽過的話。
彼時覺得新奇。
此刻覺得,果然如此。
江攬月還站在台上。
她沒有志得意滿的揚眉,沒有居高臨下的睥睨,甚至連嘴角那抹客氣的笑都收了。
她只是安靜站在那裡,裙裾落定,衣袖垂落,風把鬢角碎發從頸側緩緩吹開。
「諸位,擂台一役是我贏了,不知攬月今後可有進出內門的機會?」
女子清冷的嗓音響起,台下眾人無一發聲。
他們都在看著那位綠裳女子,心裡怦怦直跳。
以前的江攬月美雖美矣,卻是空有美貌之名的花瓶,如今的江攬月光華大盛,無人可抵。
江攬月嘴角噙著淺淡笑意,也不在意他們的回答。
她大步邁下擂台,所過之處的人都在主動給她讓路。
眼見那一抹綠裙在視野之中消失,擂台下的人群逐漸開始散了。
有的人走出三步,還忍不住回頭看向江攬月離開的方向。
那個起鬨最凶的弟子走在人群最後。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句裝模作樣的話,此刻像一根魚刺,卡在喉間。
他忽然很想知道,江攬月最後那一劍如果對著自己,他能在劍下站多久。
三息,還是一息?
還是連劍光都看不清,就已經輸了。
沒有人回答他。
不過,她明明有能力贏得這一場擂台,面對詆毀為什麼不反駁,她果然是個心機深沉的壞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