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江攬月剛練完劍,汗都沒來得及擦,就被僕役請去了雲山院。
她心裡隱約有了猜測。
昨日打了寧扶風,寧家夫婦愛子如命,不找上門來才怪。
她隨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理了理衣襟,跟著僕役走了。
雲山院正廳里,氣氛已經凝滯到了極點。
寧家夫婦坐在客位上,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寧家主面色陰沉,一雙三角眼帶著幾分戾氣。
寧夫人坐在他旁邊,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怒意。
寧扶風站在他們身後,半邊臉還腫著,一個清晰的巴掌印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看著頗為狼狽。
宋伶舟端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盞茶,神色不明。
他聽到腳步聲,微微抬眸,朝門口看了一眼。
江攬月走進來的時候,寧家夫婦的目光像是兩把刀子一樣剜過來。
寧夫人的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幾個洞,寧家主倒是沉得住氣,只是面色陰沉地盯著她,一言不發。
寧扶風看見她,整個人又恍惚了一下。
江攬月剛練完劍,髮絲還有些凌亂,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臉頰微微泛紅。
那種凌厲的、帶著鋒芒的美,比昨日更甚。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過,落在她被汗水微微沾濕的領口上,喉結滾動了一下。
寧夫人察覺到兒子的異樣,狠狠瞪了他一眼。
寧扶風這才回過神來,低下頭不敢再看。
宋伶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似在沉思。
還沒等他開口,寧夫人就先聲奪人。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是指甲划過瓷器。
「江小姐,不知我兒哪裡得罪了你,你要對他下那樣的狠手,你看看他的臉,打成這樣,傳出去我們寧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江攬月站在廳中,不卑不亢地回視她。
「寧夫人,令郎在長街上強搶民女,當眾調戲良家婦女。我不過是給了他一巴掌,踹了他一腳,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
寧夫人的臉色一變,她怎會不知道自己兒子的德行,但被人明明白白點出來就不一樣了。
「你胡說什麼,扶風只是看那女子可憐,想要幫她,怎麼會做那種事你不要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寧夫人可以去那條街上問問。」
江攬月的語氣依舊平靜,「當時圍觀的人不少,隨便找幾個問問就知道了。令郎的威風行徑,簡直是如雷貫耳。」
寧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寧扶風。
寧扶風平日再作威作福也不會蠢到人前出手,這次顯然沒跟寧夫人說實話,他低著頭,不敢看她。
「兄長。」
江攬月看向上方的宋伶舟,「我宋家和寧家,多有往來,在上九洲都是有頭有臉的世家。寧公子做這種事,傳出去,丟的不只是寧家的臉,宋家的臉上也無光。」
她將事情的嚴重性提升了一個高度,讓宋伶舟也無法置身事外。
寧夫人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看向寧家主,寧家主面色陰沉,卻也沒有開口。
宋伶舟坐在主位上,手指又叩了一下桌面。
他與江攬月對視。
江攬月無疑是聰慧的,她沒有提自己打人的對錯,而是把話題引到兩家聲譽上。
寧家夫婦若是再糾纏她打人的事,就得先證明寧扶風沒有強搶民女。
可寧扶風那副樣子,所有人都看著哪像是能證明的?
寧夫人被堵得說不出話,氣得渾身發抖。
她伸手扯了扯一旁的寧扶風,咬牙切齒地,「扶風你倒是說說,她是怎麼打你的。」
寧扶風被母親一扯,抬起頭,正好對上江攬月的目光。
那雙眼睛也正看著他,淡淡的,冷冷的。
可就是這種漠然,讓他整個人都酥酥麻麻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從脊椎一路麻到指尖。
他張了張嘴,聲音發虛:「沒、沒關係……」
寧夫人的臉色徹底變了,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寧扶風縮了縮脖子,聲音更小了,「我說……沒關係……我本來就說不要來,你們非不聽……」
寧夫人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她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兒子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
她狠狠地瞪著寧扶風,恨不得把他塞回肚子裡重新生一遍。
寧家主的面色也沉了下來,他恨鐵不成鋼地看了寧扶風一眼。
宋伶舟看著這一幕,面上依然掛著虛偽的笑。
「寧夫人,事情的經過,我大致明白了,寧扶風犯錯,攬月出手制止,以免事情擴大,這是好事。」
「不過,攬月說得對,寧扶風的所作所為,確實有損宋家聲譽,不可姑息。」
「大公子的意思是?」
寧家主隱約察覺到了不對勁,外界有言宋伶舟並不喜歡這個名義上的妹妹,苦於她的糾纏,可這姿態分明是偏向了江攬月。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宋伶舟說,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寧夫人把扶風帶回去,好好管教,若是日後再犯,那就需要好生處置了。」
寧夫人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寧家主卻站了起來。
他看了宋伶舟一眼,目光沉鬱。
宋伶舟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他維護的是宋家。
不管江攬月打人對不對,她是他宋家的人,是他的妹妹。
宋家不追究已經算是給面子了。
再鬧下去,吃虧的只會是寧家。
寧家主一把扯過寧夫人,低聲,「走。」
寧夫人不甘心,還要再說,被寧家主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她恨恨地瞪了江攬月一眼,跟在丈夫身後往外走。
「等等。」
宋伶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寧家主停下腳步,轉過身。
宋伶舟看著他,嘴角含笑。
「寧家主,近來宋家有一批貨物,一直是交由寧家運送的。從今日起,這批貨就不勞煩寧家了。我另找人便是。」
寧家主的臉色終於變了,「大公子,這是……」
「小懲大誡,寧家主不會介意吧?」
寧家主看著他那張含笑的臉,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宋伶舟這是在敲打他。
那批貨的油水不小,丟了確實肉痛,可此刻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介意,這次是寧家的錯。」
宋伶舟點點頭,「那就好。寧家主慢走。」
寧家夫婦帶著寧扶風離開了。
寧扶風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又回頭看了江攬月一眼。
江攬月沒有看他,他有些失落,被寧夫人一把拽了出去。
大廳里安靜下來。
宋伶舟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江攬月身上,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攬月,以後遇到這種事,不必自己動手。告訴我就好。」
「兄長會怎麼處理?」
宋伶舟笑了一下,「自然會讓他們知道,什麼人能動,什麼人不能動。」
「攬月是我的妹妹,我自然會向著攬月,與攬月一心。」
江攬月是他宋家的人,是宋家的養女,是他名義上的妹妹。
熟親熟遠,他分得清。
外人來鬧,他自然會擋回去。
江攬月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漂亮話誰不會說。
「兄長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宋伶舟點點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