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淮之的臉已經黑了。
他往前一步，伸手想要將琊從江攬月身邊扯出來。
他的手還沒碰到琊的衣領，江攬月已經伸手拍掉了他的手。
「王淮之，你有完沒完？」
王淮之的手僵在半空中，手上還殘留著火辣辣的痛意。
他看著江攬月，她不耐煩的神情，以及護著那個白衣男人的姿態，刺痛了他的眼。
「江攬月，你不是喜歡沈鸞玉麼？」
他的聲音有些啞，「怎麼又和這個男人搞在一起？」
江攬月的眉頭皺了起來，「你胡言亂語什麼，瘋了不成？」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諷刺，「大庭廣眾之下，王公子如此行徑和街頭潑夫有什麼區別？」
「自以為是，目中無人實在是令人生厭。」
王淮之的臉色驀然變了。
他咬著唇盯著她，眼眶隱隱泛紅。
手指在劍柄上攥緊，又鬆開，又攥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江攬月說他令人生厭，她竟然說他令人生厭。
他看著她，看著那張冷淡的、不耐煩的臉，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忽然變成了疼。
「不識好歹。」
王淮之的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你以為誰想管你的事。」
他轉過身，一甩衣袖，大步離開了。
那幾個家僕愣了一下，連忙跟上去。
王淮之走得很急，步子又快又重。
周圍圍觀的人群見沒熱鬧可看，也漸漸散了。
叫賣聲和談笑聲又響了起來，街道恢復了方才的熱鬧。
江攬月收回目光，一把將懷裡的人給扯了出來。
琊正把臉埋在她肩側，差點要迷醉在她身上的氣息里，被她猛地一扯，整個人踉蹌了一下，模樣還有些呆滯。
他眨了眨眼睛，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裡帶著幾分沒回過神的茫然，嘴唇微微張著，看起來無辜極了。
「姐姐？」
江攬月蹙著眉，看著他。這張臉確實好看，肌膚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緻，睫毛又長又密，微微垂著時像兩把小小的扇子。
「雖然不知道你接近我有什麼目的，但是我身上沒有你想要的東西，你走吧。」
琊愣住了，他沒有想到她會這麼直接。
可這樣的人最有意思了，琊感覺到渾身的血液都因此沸騰了起來。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面上卻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垂下眼眸，一臉落寞，睫毛微微顫著，像是一隻被人遺棄的小貓。
「我對姐姐確實別有用心。」
「那是因為我喜歡姐姐，我第一次見你就十分喜歡，所以這段時間一直在上九洲晃，就是希望能再次見到姐姐。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我、我想……」
意識到他要說什麼，江攬月先一步出聲。
「不需要。」
她拒絕得如此乾脆，琊咬著唇，手都揪緊了。
是因為他不夠漂亮，所以瞧不上麼？
可黑天域的每一個人都說他好看，說他是王族裡生得最好的。
那些人類見了他，哪一個不是眼睛都看直了？
琊心裡忽然湧上一股不服氣，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無視過。
「沒關係的姐姐，姐姐不信任我是應當的，畢竟我們不算太熟悉。」
琊抬起頭，面上恢復了一派赤誠。
「不過，姐姐救了我，是我的恩人，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害姐姐。」
江攬月看著他，並不言語。
她查過他的底，查不到。
琊像是憑空冒出來的，沒有來歷，沒有背景，也沒有任何人可以證明他的身份。
這樣的人，她不敢信。
就在江攬月尋思如何找藉口脫身之時，琊忽然皺起眉，一隻手捂住胸口，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下去，嘴唇發紫，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整個人晃了晃，朝江攬月的方向倒了下來。
江攬月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接住他。
琊的手指攥著她的袖子，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呼吸又急又淺，像是隨時都會斷掉。
「你怎麼了？」
琊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老毛病，不礙事……」
他這副樣子，哪裡像不礙事。
「你住在哪裡？」
琊低著頭，聲音很小，「我沒有固定的住處，都睡橋洞。」
「……」
江攬月犯了難。
她不可能將他帶回宋家，宋伶舟那個人精，一眼就能看出不對。
她扶著他，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棧，開了一間客房，將他扶到床上躺好，又請了一個大夫。
大夫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把了半天的脈，皺著眉頭看了琊好幾眼，才慢悠悠地開口。
「這是心疾。小公子日後莫要情緒波動太大，大喜大悲都容易引發。」
他開了一張藥方，遞給江攬月，「這是藥方，待會兒去抓藥給他服下，一日兩次，連服七日。平日要多休息，少操勞，飲食清淡些。」
江攬月接過藥方，送走了大夫。
她關上房門，轉過身，打量著半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的琊。
他靠在枕頭上，嘴唇還是白的，額角的汗還沒幹，幾縷碎發貼在臉側，整個人看起來可憐極了。
「這一次又麻煩姐姐了。」
江攬月沒有說話。
「要是影響到姐姐，我不會打擾，這就離開。」
琊說著，撐著床沿想要坐起來，手肘撐了一下，沒能撐起來。
他的臉色更白了，額角的汗又冒了出來。
江攬月看著他那副連坐都坐不起來的模樣，沉默了一瞬。
「你安心在這裡住著，養好病。」
琊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很快又慢慢拉平。
「姐姐會來看我嗎？」
江攬月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他那雙像小鹿一樣無辜的眼睛，心裡在權衡。
她不想跟他有太多牽扯，可這個人身上有太多她看不透的東西。
把他放在這裡，隔三差五來看一眼，比完全不知道他在做什麼要好。
就在她思索的時候，琊落寞地垂下眼。
他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我從小到大沒有什麼朋友，一直都很孤單。」
江攬月嘴角抽了抽，「我有時間就來看你，不過客棧的錢，以及上次那兩個金幣，你要還我。」
得到想要的答案，他的眼睛彎了起來。
笑容和方才那些裝出來的不一樣。
琊被她的話逗樂了。
她說要還錢的時候，表情很認真，不像是開玩笑。
可他覺得好笑，覺得可愛，覺得她怎麼這麼有趣。
「好，我記住了。欠姐姐的錢，一定還。」
江攬月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走到桌邊，將藥方放下，又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算是替他預付了幾日的房費和藥錢。
「你好好養病。」
江攬月沒有多留，很快就告辭離開。
琊半躺在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的笑意還沒有散去。
江攬月嘴上說著不要靠近，可還是沒有把他扔在街上。
給他開了房，請了大夫，付了錢，還說要來看他。
他低下頭，把碰過江攬月的手指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
琊閉上眼睛，把那點氣息深深地吸進肺里。
好香好香。
等她對他沒了防備，一定要日夜纏著她拼命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