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攬月和雲隱真人、奚鹿三人直接離開上九洲。
飛舟穿過雲層的時候,江攬月往下看了一眼。
宋家的宅子越來越小,嵌在縱橫交錯的街巷之間。
奚鹿坐在她對面,懷裡抱著圓圓,和雲隱真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雲隱真人靠在舷窗邊,半眯著眼睛看外面的雲海。
一連幾日他們都在飛舟上度過。
他年紀大了,連日奔波,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倦色,但精神還算好,時不時被奚鹿的話逗得笑出聲來。
奚鹿是個閒不住的嘴,嘴又甜,雲隱真人很喜歡他。
江攬月坐在一旁,聽著他們聊天,偶爾插一句嘴。
從上九洲前往雲水月,要經過上下九洲以及黑天域的交界處。
洛水崖是一個三不管的地帶。
上九洲管不著,下九洲管不了,黑天域懶得管。
長久以來,這片地帶就成了各路牛鬼蛇神的聚集地,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
飛舟下降了高度,江攬月從舷窗往下看。
地面上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全是乾裂的土地和裸露的岩石。
天空中偶爾有幾隻烏鴉掠過。
遠遠地,一座石頭砌成的城池出現在視野里。
城牆用粗糲的青石壘成,牆頭上嵌著尖銳的柵欄。
城門口站著幾個守衛,百無聊賴得坐著嗑瓜子。
想要進城的人只需要象徵性的給兩顆靈石就能入內。
飛舟在城外降落,江攬月三人進入了內城。
城內的景象和城外截然不同。
街道狹窄曲折,兩旁的房屋擠在一起。
街上行人行色匆匆,每個人都低著頭,腳步急促。
偶爾有人抬起頭來,目光也是警惕的。
他們找到一家客棧住下。
掌柜的是個中年婦人,笑眯眯的,看起來很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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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江攬月注意到她的手指關節粗大,虎口有厚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能在這混亂之地開客棧,必然不是簡單人。
三間上房,挨在一起。
雲隱真人年紀大了,一連幾日奔波,腰腿都有些吃不消。
訂好房間,雲隱真人就進屋休息了。
房門在身後關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江攬月和奚鹿也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江攬月沒有休息,而是坐在床邊,閉上眼睛,開始打坐。
洛水城深處,有一座守衛森嚴的院落。
裡面行走的都是半人半獸的僕役隨侍。
院落深處,一間燈火通明的屋子裡,一位身著紅衣的青年單手撐著下頜,歪倒在軟榻上。
那青年眉眼間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媚態,眼尾自然上翹,勾人心魄。
他翹著二郎腿,紅色的衣擺垂落在榻邊,輕輕晃動。
一個黑衣下屬快步走來,在他腿邊跪下。
「王公,今日洛水城進來了幾個修士。」
琰瞥了他一眼,帶著一絲不耐煩。
「幾個修士,也需要向我稟報嗎?」
黑衣下屬的額頭貼著地面,瑟瑟發抖,「並不是普通的修士,其中有一位是光屬性的女修。」
聞言,琰一頓。
他身子微微前傾,眯起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下屬。
那雙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妖異,瞳孔收縮成豎瞳。
「光屬性?」
「千真萬確,城門守衛都是我們的人,絕無可能感受錯誤。」
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還真是冤家路窄。」
他不由想起他的好兄弟。
枳和他同歲,總是護著他,替他挨打。
他們一起從黑天域的試煉塔逃出來,相依為命,哪怕不是親兄弟卻勝似親生。
可是,好兄弟突然被一個女人殺了。
既不是戰死,也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一個女人迷惑,丟了性命。
琰想到這裡,笑容淡了下去,眼底浮上一層陰翳。
枳那個蠢貨。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但罵完之後,又是說不出的複雜。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找江攬月的蹤跡。
皇天不負有心人,現在終於讓他找到了。
對於害死枳的人,他絕對不會放過。
次日清晨,奚鹿端著飯菜上了樓。
他手裡拿著一個紅漆托盤,上面放著兩碗小米粥、一碟鹹菜、還有兩個熱騰騰的饅頭。
江攬月正在梳洗,聽到敲門聲,應了一句。
奚鹿推門進來,把托盤放在桌上。
「早飯我已經給雲隱真人送過去了,這是我們兩個人的。」
江攬月洗漱完,坐到桌前。
奚鹿已經在她對面坐好了,雙手擱在桌面上。
江攬月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鹹菜,就著粥吃了一口,哪怕清淡的餐食也吃得津津有味。
奚鹿坐在對面,沒怎麼吃,一直在看她。
時不時低下頭扒一口粥,扒完又忍不住抬頭看她。
奚鹿特意先把雲隱真人的飯送了,再來和江攬月一起吃。
這樣他就有更多的時間和江攬月獨處,不用三個人坐在一起。
吃完早飯,奚鹿把碗筷收了,叫小二端下去。
他洗了手回來,站在門口,看著正在擦劍的江攬月。
「攬月。」
「嗯。」
奚鹿語氣雀躍,「我們今天出去逛逛吧。」
「昨日來得晚,天都黑了,什麼都沒看見。正好這幾天要在這裡歇一歇,出去走走嘛。」
江攬月頷首,沒有拒絕。
洛水城白日裡比夜晚熱鬧一些。
街上的人多了,但那種警惕的氛圍並沒有消散。
街道兩旁擺滿了攤位,賣什麼的都有。
靈藥、法器、妖獸皮、奇珍異寶,還有一些江攬月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奚鹿走在她身側,走得近兩個人的衣袖時不時蹭在一起。
「攬月你看,那裡有一家首飾鋪。」
他指了指前面不遠處的一個店面,「我們進去看看。」
江攬月被他拉著袖口,跟著他走。
首飾鋪雖然面積不大,但東西不少。
四面牆都掛著各式各樣的首飾,琳琅滿目,看得人眼花繚亂。
櫃檯里還擺著一些精緻的木盒,盒子裡裝著更貴重的物件,江攬月掃了一眼,沒細看。
掌柜娘子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一看奚鹿和江攬月二人的穿著打扮就知道這是大主顧,立刻笑著迎了上來。
奚鹿一進門就開始忙活。
「攬月,你平時打扮得太簡樸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架子上取下一支玉簪,比在江攬月發間看了看。
「女孩子不能老是穿一種顏色的衣服,要多嘗試一下別的顏色。」
「你皮膚白,什麼顏色都撐得起來。」
他說著就往衣料那邊走,掌柜娘子跟在他身後,笑得合不攏嘴。
江攬月雙手抱臂,看著奚鹿在鋪子裡轉來轉去。
不到半個時辰,奚鹿已經選了十幾件衣服,各式各樣的都有,像要把整個鋪子搬空似的。
首飾也沒少選。
項鍊、手鐲、髮簪、步搖,大大小小十幾件,每一件都是他精挑細選的。
不看價格,只看合不合適,出手也大方,看上的幾乎全買下了。
掌柜娘子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
「姑娘您真有福氣,這位公子真是體貼,這東西戴在您身上簡直絕配。」
江攬月站在旁邊,看著奚鹿挑得糾結的苦大仇深的模樣,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無奈變成了好笑。
算了,他高興就好。
就在二人準備出去的時候,一道女聲悠悠地傳來。
「大老遠的,我道是誰呢,原來是江攬月啊。」
江攬月抬頭,就看到一位身著鵝黃色長裙的女子正站在門口。
江攬月頓了一下,差點沒認出來。
半年不見,宋玉瑤變了不少。
不僅長高了,臉也長開了,眉宇間那股驕縱勁兒還在,但比以前收斂了一些,多了幾分沉穩。
她身後跟著幾個侍衛,個個腰佩長劍,昂首挺胸,看起來好不威風。
江攬月這才想起來,宋玉瑤之前被宋伶舟發配來洛水崖試煉。
算算時間,應該還沒有結束。
在這裡看到她,倒也正常。
宋玉瑤也在打量江攬月。
半年不見,這個女人變得更漂亮了。
她光是站在那裡,不說話不笑,就讓人移不開目光。
江攬月和奚鹿進來的時候,宋玉瑤在角落裡看了很久,確認了好幾次,才敢走過來。
她不敢相信這個人就是以前那個跟在她堂哥身後團團轉的江攬月。
江攬月的態度不算熱絡,恰到好處地保持著距離,「宋小姐,許久不見。」
宋玉瑤冷哼一聲,視線從江攬月臉上移開,落到一旁的奚鹿身上,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江攬月還是一如既往。
以前追著宋伶舟跑的時候不要臉,現在不追了,身邊還是少不了男人。
她知道江攬月脫離宋家了,拜師雲水月,還知道她在世家大比上拿了魁首。
記憶里那個嬌縱蠻橫、動不動就哭鼻子、離了她哥就活不了的江攬月,越來越不像眼前這個人。
以前的江攬月,宋玉瑤看不起。
覺得她沒骨氣,沒腦子,沒出息。
現在的江攬月,宋玉瑤還是不喜歡。
「宋小姐要是無事,我們還有事就先行離開了。」
江攬月並不想再和以前宋家的人扯上關係。
但宋玉瑤顯然不想放過她。
「江攬月你不是應該待在雲水月嗎?」
宋玉瑤的聲音拔高了一點,「怎麼跑到洛水崖來了,這裡這麼危險,修羅族潛伏在其中,一不小心就會命喪黃泉。」
她的語氣很沖,但江攬月聽得出來,那衝勁兒底下藏著提醒。
更像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像一個小孩子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的情緒,只好用最讓人討厭的方式來引起注意。
「多謝宋小姐關心,我沒事。」
江攬月淡淡地回了一句。
宋玉瑤腮幫子鼓了一下,「我可不是為你好,少自作多情。」
「話說,你來洛水城幹什麼?」
宋玉瑤好奇,「這裡這麼危險,你不在雲水月好好待著,亂跑什麼?」
「路過。」江攬月說,「我們歇兩天就走。」
「路過?」
宋玉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的奚鹿,嘴角抽搐,「帶著個小跟班路過?」
奚鹿皺了皺眉,不太高興,剛要開口,江攬月伸手攔了他一下。
「這是我師侄,陪我一起出門辦事的。」
宋玉瑤「哦」了一聲。
「你在洛水崖試煉還順利嗎?」
宋玉瑤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江攬月會主動問她的情況。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刻薄話,但看著江攬月真摯的眼睛,那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還行。」
「這裡的修羅族比想像中難纏,但也沒到應付不了的地步。我帶隊出來,總不能給宋家丟臉。」
「嗯。」江攬月點了點頭,「你注意安全。」
宋玉瑤又愣了一下,臉通紅。
「你少在這裡假惺惺了,我安不安全關你什麼事,你又不是我宋家的人了。」
「跟是不是宋家的人沒關係,認識一場,總不能咒你出事。」
宋玉瑤沉默了片刻。
她站在那裡,手指攥著袖口,悶悶地說了一句,「……你也是。」
江攬月沒聽清:「什麼?」
「沒什麼,耳朵聾了就去治。」
宋玉瑤的聲音忽然拔高,嚇人一跳。
「洛水城魚龍混雜,不是上九洲,不是你們雲水月,別以為你拿了個世家大比魁首就天下無敵了,你要是死在這兒,傳出去還以為我們宋家……」
她頓了一下,「還以為我們宋家以前養了個廢物!」
江攬月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宋玉瑤被那抹笑看得渾身不自在。
「你笑什麼笑,我說的不對嗎,你以前在宋家的時候,確實挺廢物的。現在好了一點,但也沒好到哪裡去……」
「好吧,不過還是要多謝你的提醒。」
跟她說這些話無異於一拳打在棉花上。
最後,宋玉瑤被氣跑了。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瞪著江攬月。
眼眶微微泛紅,但表情還是兇巴巴的。
「江攬月,我還是一樣討厭你。」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幾個侍衛小跑著才跟上。
江攬月哼笑一聲。
宋玉瑤這個人,她是知道的。
刀子嘴豆腐心,明明心裡不是那個意思,嘴上卻要裝作一副惡女模樣。
小時候在宋家就是這樣,每次跟原主吵架,吵完了自己躲被窩裡哭。
奚鹿拉了拉她的袖口,「攬月,沒事吧?」
「沒事。」
江攬月收回目光,「走吧。」
兩個人走出首飾鋪,沿著街道慢慢往回走。
奚鹿手裡提著一堆東西,大包小包的,全是給江攬月買的。
街上的人比來時多了一些,摩肩接踵的,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
就在江攬月側身避開一個挑擔子的小販時,一個男人突然重重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江攬月蹙眉看過去。
對方戴著一頂冪籬,白色的紗布從帽檐垂下來,遮住了整張臉。
看不清底下的面容,只能隱約看到一個輪廓。
下頜的線條流暢,鼻樑很高,嘴唇的弧度若隱若現。
「姑娘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男子的聲音低沉,帶著天然的清冽。
江攬月渾身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
她的危險警報一下子拉響。
危險。
好在那個男人似乎並不是有意而為。
他微微欠了欠身,轉身走了。
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不見蹤影。
江攬月盯著他的背影,目光一直沒有收回來。
奚鹿站在她旁邊,感覺到了她的異常,小聲問,「攬月,怎麼了?」
江攬月沒有回答。
她還在看那個方向,目露沉思,眉心微擰。
那個人不簡單。
她收回目光,壓下心底的疑惑,「回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