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不蔽體,成什麼樣子。
江攬月隨手從床邊撈了一件外袍,抖開丟在了琊身上。
布料落下來,蓋住了他裸露的肩背。
琊扒拉了兩下才把臉露出來,頭髮被蹭得亂糟糟的,幾縷碎發貼在臉側,看著又狼狽又無辜。
他抬頭看江攬月,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已經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琊被她按著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抵上了桌沿。
江攬月整個人欺身覆了上來,膝蓋抵在他腿側的桌面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只剩下一個拳頭的空隙。
琊能聞見她身上淡淡光屬性氣息。
琊眼睫不受控制地顫動,喉結上下滑動。
江攬月垂眸看著他,「所以,你當初為什麼要接近我?」
「是另有所圖,還是別有用心?」
琊的後背抵著桌沿,脊椎硌在堅硬的木頭上,有點疼。
「是也不是……」
江攬月的臉離他太近。
琊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以及她瞳孔里狼狽慌張的自己。
他攥著那件蓋在身上的外袍的衣襟,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江攬月都已經知道他是誰,現在再說那些欺騙她的話,她只會更生氣。
「我跟我哥關係不算好,那段時間我父皇病重,他事事都壓我一頭,我當時好勝心比較強,想壓他一頭。」
「他那時總在黑天域和上九洲之間來回跑,我在他身上聞到了你的味道,便注意到你。」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江攬月的表情,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我沒有想過要害你。我一開始的動機確實不純,但後面我就……改了。」
「改了?」
江攬月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調微微上揚。
「說了那麼多謊話,改去哪裡了?」
「不是的。」
琊猛地搖頭,仰著臉看她,眼眶開始泛紅。
「真的改了。我一開始是想著看看你到底有什麼特別的,為什麼靡老往你那邊跑。」
101看書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全手打無錯站
「後來我知道你是一個很好的人,我就沒再打過這個心思,至於說謊,我是怕你知道我是修羅族的身份討厭我,我不是要故意瞞著你。」
江攬月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那你現在是什麼意思?」
琊被她問得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手指攥著衣襟。
「就是……我剛開始確實是因為靡接近你,但後來不是,是真心想要同你相處,不想你不理我。」
琊猶豫再三,還是決定直接明牌,不讓江攬月誤會。
「你對我而言不一樣,你比所有人都要重要。」
江攬月看著他,沒有說話。
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紅的臉頰上。
她忽然鬆開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
琊的心跟著那半步往下沉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抓她的袖口,手指探出去一半又縮回來。
江攬月笑吟吟,「你能坦白跟我說明,也是一件好事。」
「不過,我可不會輕易原諒你,你打算怎麼補償我?」
琊愣了一下,原本有些忐忑不安的心聽到這句話,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樣。
他整個人坐直了,「我什麼都願意,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我給你靈石,很多很多的靈石。我名下的庫房的鑰匙也可以給你,還有幾座黑玄鐵礦……你想要都給你。」
江攬月眨了眨眼,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黑玄鐵礦,你確定?」
琊點點頭,表情認真,「那當然了。你比我更需要這些東西,我又不用爭皇位,留著也沒有任何用。」
他說著頓了一下,聲音軟下來,帶著一點小心翼翼。
「而且,我的東西不就是你的東西麼。」
江攬月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就拿來。」
琊手忙腳亂,將手上的須彌戒摘下來給她,「這只是一部分,我後面再把剩下的部分給你。」
江攬月放出神識朝須彌空間裡看了幾眼,裡面珠光寶氣,靈石堆積成山。
她將戒指收好,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像是在揉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
「行了,還算有誠意,我原諒你五分之一了。」
琊被她揉得眯起了眼睛,腦袋不自覺地往她掌心蹭了蹭。
蹭了兩下他又想起來什麼,趕緊在她抽回手之前抓住了她的手指。
「那剩下的五分之四呢?」
江攬月低頭看著被他攥著的手指,又抬頭看了看他那張滿是期待的臉。
她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用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胸膛大半裸露著。
「你怎麼不好好穿衣服?」
「化作原型本來就沒有衣服,我變回來就這樣了,你又不是沒看見。」
江攬月哼笑了一聲,沒接這個話茬。
「原諒你的事先放一放,你先想辦法把我弄出去。」
琊坐直了身體,認真地看著她,「你想走?」
「這又不是我家,我為什麼不走,況且你那個好舅舅還想要讓我給枳償命,再不走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不會讓你死。」
琊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打了無數次架,他比誰都清楚琰的性子。
枳死在江攬月手裡,琰絕對不會輕易放人。
事情雖然很棘手,但他卻不怕琰。
只要靡那邊不插手,他就可以悄無聲息的運作,將江攬月給帶走。
「攬月,你放心,我會處理好這一切。不會讓他動你。」
江攬月點了點頭,「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琊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走。
他坐在桌沿,看了她好一會兒,慢慢將鬢角的發別到腦後。
「攬月,你有沒有覺得我最近胖了一點?」
江攬月聞言,抬眼打量了他一眼。
那件外袍薄得遮不住什麼,他還特意拉開一些衣領。
腰部的位置松松垮垮,隨時都有掉落的風險。
「……」
江攬月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把琊看得也有些不自在。
琊主動湊過來,伸手抱住了她的腰,臉貼在她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
「怎麼不說話,到底有沒有啊?」
江攬月被他抱著,也沒有推開,她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了他。
「有一點。」
聞言,琊的手臂明顯僵了一下,心肝抽痛。
他是想讓江攬月誇他的,可不是想要打擊自己的。
琊不滿,把江攬月抱得更緊,「看一遍肯定不准,你再好好瞧瞧。」
他握著江攬月的手,按在他腰間,「你伸手摸摸看。」
江攬月不吃壓力,「真的,胖了一點。」
琊腮幫子咬得鼓鼓,使勁往她脖子裡蹭,「壞攬月。」
他的聲音從她頸窩裡傳出來,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
「那你會不會嫌棄我?」
「嫌棄你什麼?」
「嫌棄我胖了。」
「唔還好,臉還是好看的。」
其實不算胖,只是相較於以前,臉頰上長了一些肉。
琊悶笑了一聲,比剛才輕鬆了不少。
兩個人就這麼抱了一會兒。
江攬月擔憂琰會過來探監,催促琊快點離開,「不要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琊嗯了一聲,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回頭看了她一眼。
「攬月,我明天讓我屬下聯繫你,等我消息。」
他說完,白光一閃,又變成了那條粉色的小蛇。
他趴在窗台上,嘴裡銜著那件外袍,扭了扭身子,回頭看了江攬月一眼,然後慢吞吞地爬了出去。
江攬月一頭黑線,走就走了,怎麼把她的衣服也帶走了。
外面靜謐異常,江攬月心裡不安,動作快速地清除掉室內的第二人的氣息。
果然,她剛躺下沒多久,門外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來者不止一個人,踩在石板地面上,又急又密。
門被推開,琰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幾個黑袍修羅,面色陰沉。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整個房間。
他今晚穿了一身暗紅色的衣袍,腰間懸著一柄鑲嵌著寶石的短刀。
長發沒有像白天那樣束起來,散落在肩頭,那張本就妖冶的面孔更加危險。
琰目光在窗戶上多停了一瞬,又收了回來,落在江攬月臉上。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審視什麼。
「你方才在做什麼?」
江攬月迎上他的視線,面色不變,「沒做什麼啊,我正準備躺下休息,不知琰王公深夜造訪,有何指教?」
琰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像是在判斷她話里的真假。
琰察覺結界有異動,懷疑江攬月在使陰招,就帶著人趕過來。
但江攬月看起來太正常,反而讓琰猶豫了。
琰收回視線,面上看不出情緒。
「你最好真的如你所說一般安分守己,不然,我就即刻殺了你,為枳報仇。」
江攬月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害怕還是無所謂。
琰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轉身大步離開。
江攬月聽著那腳步聲徹底消失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琰這個修羅確實警惕異常,怪不得能跟靡斗得你死我活。
洛水城那邊,已經炸開了鍋。
江攬月被修羅族帶走的消息不脛而走。
各大世家、各大宗門都陸續收到了風聲。
雲水月紫衡尊者的親傳弟子,在洛水城被修羅族當眾擄走,引起一眾譁然。
紫衡尊者是在第二天夜裡趕到洛水城的。
日夜兼程橫跨了大半個上九洲趕到。
奚鹿已經在城門口等著了。
他的眼睛下方有明顯的青黑色,大概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師祖。」
他看到紫衡尊者走下飛舟,快步迎了上去。
紫衡尊者看了他一眼,「進去說。」
洛水城的修士駐點已經被臨時徵用了。
長桌上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
紫衡尊者站在桌邊,雙手撐著桌沿,低頭看了一會兒地圖,又抬起頭來。
她的面容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
她伸出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了一下,從洛水城的位置一直劃到西北方向那片灰暗的區域。
「具體情況,你再跟我說一遍。」
奚鹿站在她身側,把那天夜裡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旁已經坐了好幾個人,都是這兩天陸續趕來的修士。
四大世家都派了人,宋玉瑤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著頭安靜地聽著。
王池予、林疏雨也來了,坐在宋玉瑤旁邊,臉色都很不好看,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
一位頭髮花白的長老開口,「洛水城這邊已經沒有琰的蹤跡了。根據各方線索來看,他們大概率已經進入了黑天域。」
旁邊一個中年修士搖頭嘆氣,「黑天域那是修羅族的老巢,我們貿然進去,別說救人了,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問題。」
「現在的問題不是能不能全身而退,是救不救。」
空氣安靜了一瞬。沒有人接話。
紫衡尊者沒有說話,她抬起頭來,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我會親自前往黑天域,帶回我的弟子。」
奚鹿幾乎是立刻接上,「師祖,我跟你一起去。」
紫衡尊者看了他一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角落裡的宋玉瑤忽然站了起來。
她往前走了兩步,「尊者,我跟你一起去。」
紫衡尊者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是宋家的人,這一趟不是小事。」
「我知道,但江攬月出事,我不能袖手旁觀。」
紫衡尊者看著她,像是在確認她這句話的分量。
宋家跟攬月的關係,鬧得那麼僵,這個姑娘又是宋家的人,居心不良的可能性很大。
宋玉瑤目不斜視,紫衡尊者收回了目光,輕輕點了下頭。「可以。」
紫衡尊者冷聲吩咐眾人,「天亮就出發。大家回去準備,要帶的丹藥、符籙、法器,一樣都不要少。」
人群退下,只剩下奚鹿和紫衡尊者。
「師祖,攬月一定會沒事的對吧?
紫衡尊者嗯了一聲,「我會把她帶回來的。」
天亮的時候,紫衡尊者就帶隊出發了。
紫衡尊者站在船頭,迎面的風把她的衣袖吹得鼓起來,獵獵作響。
她的手裡握著一柄紫色的長劍,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翻湧著詭譎晦暗的氣息,並不像神物。
這是她的本命劍,長鳶,一柄帶著不祥的劍。
當上雲水月掌教那麼多年來,這是她第一次將這柄劍拿出來。
修士闖入黑天域,勢必會引起修羅族王裔的注意,輕則被驅逐,重則被圍殺。
但她已經沒有了那麼多顧忌,或者說從一開始就沒有。
她不想權衡利弊,只想要把自己的徒兒安安全全地帶回來,剩下的,都是其次。
飛舟穿過雲層,朝著那片暗沉的天際線飛去,距離黑天域也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