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別院,夜色濃稠如墨。
連霧站在床邊,旁邊站著三四個大夫。
「可別讓他死了,要是他出了事件,我要了你們幾個的腦袋。」
「是是是。」
幾個大夫面露惶恐之色,連忙去給他把脈治療。
一位謝家下屬走了進來。
他懷裡揣著一個黑木盒子,垂首躬身,將盒子雙手呈到連霧面前。
連霧低頭看了一眼,將盒子打開,看到裡面不停蠕動的紅色蠱蟲,嘴角微微勾起。
他戴上黑色手套,捏起那條蠱蟲放到謝清越的手臂上。
蟲身觸及肌膚的瞬間,猛地一縮,口器刺破皮肉,鑽了進去。
這隻蠱蟲能夠消除記憶,只要把謝清越腦海里那些對謝家不利的記憶全部消掉,連霧就有辦法讓謝清越重回謝家。
「把那些不該留的記憶……都抹乾淨。」
做好一切,連霧又吩咐了幾句,便帶人離開。
從出生,謝清越就沒有看到過這個世界。
四周漆黑一片,沒有任何光亮。
謝清越記得母親枯瘦拂過臉頰的手,也記得孩童追在後面喊「瞎子瞎子」,石子砸在背上,悶而鈍。
謝清越對此半點不在意,小時候那幾年他跟母親一直在外流浪,孤苦無依,生活艱苦。
拜入雲水月之後,他一心求道,寒暑不輟,卻始終停留在五重境不得寸進。
修士的壽命漫長,枯燥無聊。
謝家給出了所有能給的好處和利益,求他回來。
大抵是母親需要一個合適的身份入宗祠,又或者是人生無味,想要體驗不一樣的感覺。
被接回謝家那一天,謝清越就知曉,他的父親並不是真的愛他。
謝家主沒有旁的子嗣,唯一的依靠只能是他這個流落在外的孩子。
他對謝家的所有人沒有任何好感。
瞎子看不見,其他的感官就格外敏銳。
宋伶舟是遇到的所有人,沒有污穢氣息的一個。
彼時的謝清越已經是上下九洲人盡皆知的玉徹仙君。
謝清越在謝家見了宋伶舟幾次。
宋家大公子性子溫潤,與人為善。
幾次接觸,印象還算不錯。
不知道連霧跟他談了什麼,上九洲便傳出宋謝兩家將要聯姻的消息。
宋家主壽辰,謝清越第一次受邀前往宋家。
那一日,宋家賓客如雲,燈火流金,席間謝清越被人勸了幾杯靈酒。
他有些微醺,退到偏殿歇息,正揉著額角,門卻忽然被人撞開了。
謝清越認得她的氣息,宋家那個挾恩圖報的養女。
「誰?」
「仙君……」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似乎是強撐著來到他面前。
「我、我叫江攬月,是宋家的養女,您不信的話可以讓人去查……」
一個毫無靈氣波動的凡人。
謝清越並不將她放在心上。
她跪在他面前,聲淚俱下。
「仙君,我和兄長有口頭婚約,宋家主親口所說。」
謝清越端坐未動。
女子年歲不算大,嗓音里還帶著幾分稚氣。
「你們兩個皆為男子……我不能沒有兄長,求你,能不能不要與宋家聯姻?」
如果嫁不成宋伶舟,她就要嫁給寧家。
她不想,也不要去寧家那座魔窟。
宋伶舟是她唯一的浮木,絕對不能失去。
謝清越聲音冰冷,「與我無關。」
這是連霧和謝家的決議,與他沒有半點關係。
她突然大笑起來,狀若瘋子。
「哈哈哈……好一個玉徹仙君,好一個雲水月的高徒,視凡人生死如螻蟻,好大的氣派。」
她往前跪爬了一步,幾乎貼到他膝前。
「仙君,但願你今後當真能道途通暢,事事順心……」
「你最好永遠、永遠都不要後悔。」
謝清越詫異的時候,宋伶舟帶著幾個侍從到來。
他臉色微沉,尤其在看見江攬月跪在地上、淚痕滿面衣衫凌亂時。
賓客雲集之時,養妹闖入客人房中,這事一傳出去,還不知道要引起多少風言風語。
「攬月,你怎麼在這裡?」
「……兄長,不要和謝家聯姻,不要拋棄我好不好?」
「我會聽你的話,我再也不死皮賴臉纏著你了。」
江攬月抓住他的手,啞聲祈求。
宋伶舟掃過她通紅的眼眶,頓了一下。
「攬月有什麼話,回去再說。」
他擺擺手,「把攬月小姐帶下去。」
「兄長……兄長,你不能這樣對我,去了寧家,我真的會死,我真的會死……」
「兄長……伶舟哥哥……」
宋伶舟掙開江攬月的手腕。
江攬月還想要掙扎,但她一個凡人又怎麼能夠反抗得了宋家的精銳侍從。
後頸一痛,直接暈死過去。
宋伶舟目送侍從將江攬月帶走,才收回視線。
他垂下眼帘,略帶歉意。
「仙君失禮,這次是宋家看管不周,讓攬月無意間叨擾你,今日是舍妹生父的祭日,她情緒不穩定,口無遮攔,請仙君莫要放在心上。」
宋家主五十歲大壽的那一天,刺客入侵,江攬月生父擋劍而亡。
誰能想到,江攬月生父的忌日跟宋家族的壽辰竟然撞在了同一天。
同一天,喜與悲,生與死,齊齊撞在一處。
謝清越微怔,半晌才道:「無事。」
後來再來宋家,謝清越再也沒有見到過江攬月。
聽說她似乎嫁人了,至於嫁給誰,宋家上下對此閉口不談,謝清越沒有追問。
江攬月是宋家養女,有恩於宋家,宋家哪怕是為了要維持表面,為了顏面,也會給她找一個好的夫家。
他後來回了雲水月,閉關半年,修為依舊停在五重境紋絲不動。
再次聽到她的名字,是宋家主著急忙慌找來,謝清越才得知她把自己兄長囚禁起來。
宋家精銳盡出,竟然拿不住她一個凡人。
宋家主請他出面,謝清越沒有推拒。
找到她之時,她正在溪邊打水。
江攬月聽見腳步聲,直起身回頭,看見他,沒有驚訝,反倒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他們會把你搬來。」
「費盡心思躲到這裡,沒想到還是被找到了。」
江攬月藉助禁術囚禁宋伶舟,為正道所不恥。
宋家主帶著一群人,義憤填膺,對她喊打喊殺。
她沒有修為,本應該很快被繩之以法,但是手上拿出了一個黑色的噬心鈴。
鈴身刻滿扭曲符文,隱隱有怨魂哭嚎。
此乃邪物,以萬人魂魄鑄煉,聞之者神志盡喪,七竅暴斃而亡。
周圍不斷傳來修士的哀嚎和慘叫。
江攬月已經瘋了,再不阻止,她的手上會沾上更多人血。
謝清越揮去一劍,溫熱的鮮血濺到臉上。
他的眼睫不停的顫抖,那塊被鮮血濺到的皮膚有一種近乎被灼傷的感覺。
謝清越握劍的手在抖,幾乎握不住。
「我恨你,好好做你的雲水月仙君,求你的大道不好麼,你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謝清越鬆了手,劍「噹啷」落地。
江攬月的屍身緩緩倒地。
宋伶舟被救出來,除了手腳被鐵鏈鎖住,行動不便,身上並沒有受什麼傷。
他看著江攬月的屍體,久久不言。
「死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