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淮之緊抿著薄唇,他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
「謝仙君,這花,當真是江攬月親手送你的……她也當真那麼說過?」
謝清越微微側首,覆著白綾的眼眸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神色依舊淡然。
「嗯。」
一個字徹底擊碎了王淮之心底所有的僥倖。
他喉結微滾,心底的悶意愈發濃重。
濃烈的在意與酸澀堵在胸口,讓他一時間竟再難開口。
沈鸞玉自始至終安靜佇立,不曾言語。
但眼睛久久凝望著謝清越鬢邊的白薔薇。
他垂下眼眸,眼底閃過一抹落寞。
「攬月素來溫柔體貼,只是她從未折花贈予旁人,今日倒是難得,獨獨贈予仙君。」
「攬月送的花確實好看。」
宋伶舟的視線落在那朵白薔薇花上。
「不過,一朵花而已,換作旁人求,她估計也一樣會給。」
「謝仙君大約是……太久沒被人這樣對待過了,所以才格外放在心上,倒也難怪。」
周遭眾人皆是心思剔透的年輕修士,瞬間便聽出了宋伶舟話語裡濃濃的陰陽怪氣。
奚鹿得知花是江攬月所贈之後,就一直看著謝清越,半晌沒有說話。
雖然他心裡也吃醋,但師尊怎麼說都是自己人,宋伶舟一個外人可比不了。
「宋伶舟,你這話說的可真好聽。」
奚鹿嗤笑一聲,語氣毫不留情,「嘴上句句得體,但處處揣著惡意,故意針對我師尊。」
宋伶舟被奚鹿直白頂撞,面上溫潤笑意微微一僵。
錦衣玉冠襯得他容貌愈發俊美,可眼底深處,早已是一片陰暗潰爛。
宋伶舟笑意不變,眉眼溫潤。
「奚小公子說話可要講究理據,我不過客觀閒談幾句,並無他意。」
「沒他意?」
奚鹿可不是嚇大的,根本不吃他這套偽善做派。
「攬月想送給誰就送給誰,想送什麼就送什麼,輪得到你在這裡指手畫腳。」
「我師尊那朵花是攬月親自給的,你眼紅也沒用。你要是真想要,自己去找攬月要啊。」
「明明是你自己求不到攬月半分特殊對待,就想拿著一套冠冕堂皇的話拉踩我師尊,你安的什麼心?」
宋伶舟皮笑肉不笑,勉強維持住體面。
「奚鹿小公子口才好,某領教了。」
這個奚鹿,簡直是不知死活的傢伙。
凊當初怎麼沒有一劍捅死他。
雪濯站在連霧身後,聽見自家公子被人這樣當眾擠兌,指甲掐進掌心裡。
他終於沒忍住,往前邁了一步。
「你怎麼敢這樣跟宋公子說話,雲水月就是這樣教的?」
「謝仙君自己立身不正,縱容弟子口無遮攔,連尊卑長幼都不分了?」
「你又是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來的貨色?」
奚鹿挑眉,眼睛落在他身邊的連霧身上,頓時帶上幾分嫌惡。
一個美貌的小侍,卻穿得跟正經主子一樣,和連霧什麼關係不言而喻。
「你這麼維護他,莫非是他的走狗?」
「你、你胡說什麼!」
雪濯的臉唰地白了,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往宋伶舟的方向飄了一下,又飛快收回。
他害怕被連霧察覺,害怕被當眾拆穿,害怕宋伶舟知道他沉不住氣,從而厭棄他。
雪濯忍不住後退幾步,退回連霧身後,不再說話。
奚鹿嗤了一聲,「我隨口說了一句,你反應那麼大,難不成你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雪濯的肩膀猛地繃緊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沒有出聲。
奚鹿覺得無趣,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到連霧面上。
「連霧,你身邊這位下人多管閒事的功夫跟你有得一拼,就是不太經得起問。」
連霧偏頭看了雪濯一眼,眼裡帶著幾分審視。
「雪濯,你湊上去發什麼瘋?」
「宋公子和夫人交好,我、我只是看不慣他如此針對宋公子。」
「主子的事情,輪不到你一個下人插手。」
雪濯沒有抬頭,「……是奴逾越了。」
連霧的眉頭擰得更緊,目光在他低垂的頭頂上停了一瞬,但到底沒有深究,只是冷哼了一聲便收回了視線。
這奚鹿的嘴也真是夠毒的,舔一下唇都能被自己毒死了吧。
演武場上的眾人逐漸散去,心思還停留在方才的那一場針鋒相對上,一個個神情各異。
江攬月從雲鼎閣出來,回倚荷院的路上,正好路過演武場這邊。
可她那一路走得不太自在。
路過的弟子們看見她時,目光怪異,欲言又止。
江攬月眉心微蹙,卻沒有停下來。
她的腳步勻速而平穩,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拐過迴廊之後,身後的喧鬧聲漸漸遠了。
通往倚荷院的小徑幽靜得很,兩側的竹枝低垂著,在風裡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細碎的光斑。
江攬月走了一陣,忽然停住了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是面朝著前方空無一人的小徑,聲音冰冷。
「出來。」
竹影深處安靜了一息。
一道白色的身影從她側後方那叢密密的竹枝後面慢慢走出來。
宋伶舟站在那裡,神情晦暗難明,「攬月。」
江攬月看向他,眼睛微眯,他一隻手背在身後,不知道在藏什麼。
「宋伶舟,你來這裡幹什麼?」
宋家下榻的客院離倚荷院隔了大半個山頭,這一段路程足以讓任何正常訪客打消前來叨擾的念頭。
但宋伶舟顯然不是正常人。
他沒有回答她方才那個問題,目光晦暗。
她待沈鸞玉溫和有禮,待奚鹿親近隨意,甚至是王淮之都能獲得她的不假辭色,唯獨待他,只有恨。
他是上九洲頂級世家的天之驕子,容貌、家世、修為,樣樣拔尖,從小到大從未輸過半分,萬眾俯首、眾星捧月。
可偏偏在江攬月這裡,他從頭到尾,毫無特殊。
他連吃醋的資格都沒有。
連忮忌,都顯得名不正言不順。
宋伶舟是真的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走近幾步,江攬月心生警惕,卻見他遞過來一束粉色的天荷繁星。
宋伶舟已經讓人查清楚,那薔薇花是謝清越自己種的,根本就不是江攬月給的。
「薔薇花太單調無趣,不如換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