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想。」素鯉的聲音不急不緩:
「如果你是那條黑蛇,你被欺負了一整年都沒有低頭,為什麼偏偏現在低頭了?又為什麼偏偏在低頭之後,讓那個唯一幫過你的人離他遠點?」
蘇霧愣了一下,淚珠還掛在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淚珠滾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素鯉替他把話說了出來:
「那條龍是什麼身份,你是什麼身份?
如果那條龍真的拿什麼東西威脅了他,他最怕的是什麼?是那個威脅他的人再去傷害那個不怕死跳出來幫他的小錦鯉。」
蘇霧猛地坐起來,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發顫。
素鯉的話像是一道光,把他心裡那團亂麻照得清清楚楚。
是啊,墨重決連被火燒都不曾屈服,怎麼可能突然低頭?除非是為了別的事。
「他,他是因為我才……」
蘇霧的聲音開始發抖,不知道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麼,心臟跳得又快又亂,胸腔里湧上一股又酸又熱的東西,把他的喉嚨堵得說不出話。
「他讓我離他遠點,是怕那條龍連我一起害了,不是討厭我?」
蘇霧仰頭看著素鯉,眼眶又紅了,但這次不是因為委屈。
「很有可能。」素鯉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這些都是猜測,具體怎麼樣,只有他自己知道。」
蘇霧沒有說話。
他坐在床邊,手攥著被眼淚浸濕的枕頭,低頭想了很多。
越想心裡越酸,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對了。
墨重決不是不領他的情,是在以他自己的方式保護他。
所以才去給那條惡龍當奴隸,所以才讓他離得遠遠的。
他不能讓墨重決一個人扛著。
第二天一大早,蘇霧就去西崖找窈柚。
西崖最高處那片院子是全學府最好認的,圍牆上攀著會發光的銀絲藤,院子裡的千年玉枝樹滿樹白花。
蘇霧到的時候窈柚正盤在院子裡曬太陽。
玉枝樹下鋪了一張極大的鮫綃軟榻,窈柚化了龍形趴在上面,銀白色的龍身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尾巴垂在軟榻邊沿,尾尖上那兩片鰭狀尾絲在微風裡輕輕晃動。
他眯著眼,嘴裡咬著一塊冰髓晶咯嘣咯嘣地嚼著,愜意得很。
蘇霧推開虛掩的院門,徑直走到軟榻前,「窈柚,我有話跟你說。」
窈柚嚼冰髓晶的動作頓了一下,金色的豎瞳懶洋洋地轉過來,看見是蘇霧,他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他把嘴裡的冰髓晶咽下去,下巴擱在爪子上,「你又要幹什麼?」
「你放了墨重決。」
蘇霧開門見山,脊背挺直,眼睛直視著榻上的小白龍。
「你有什麼事就沖我來,不要拿我威脅他。他只是一個沒有背景的蛇妖,你欺負他算什麼本事?」
窈柚眨了一下眼睛,有些壞心眼問:「你那麼在意那條黑蛇,是不是喜歡他?」
蘇霧的臉頰肉眼可見地浮起兩團紅暈。
「你別胡說!我怎麼可能喜歡他?我只是看不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把聲音壓得儘量平穩,又恢復了那副正義凜然的樣子:
「我與他非親非故,幫他只是出於公道。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事事都要有目的。」
窈柚心說騙誰呢。
他把尾巴甩了甩,尾尖的鰭絲在空中划過一道銀亮的弧線,「不喜歡就不喜歡唄。」
聽到這輕描淡寫的話,蘇霧抿著唇,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還在原來的世界時。
那時他就心疼書里的主角,所以在發現自己穿書後,哪怕自己受傷,也一直想幫助他。
所以他其實是喜歡對方的是嗎?不然怎麼會屢屢幫助對方。
蘇霧的睫毛顫了顫。
然後他抬起頭,眼睛裡那些閃爍和猶豫慢慢收攏,變成了一種窈柚沒有在他臉上見過的堅定。
但他沒有回答窈柚的問題,而是直視著窈柚的眼睛,換了一個話題:
「喜不喜歡跟你有什麼關係?我今天來是告訴你,如果你再不收手,我就把你做的事全都上告給學府執事堂。
欺凌同窗、動用私刑、用催情藥羞辱別的妖,這幾條加起來夠你在罰牢里蹲上幾個月的。」
窈柚的尾巴不甩了。
「我知道你是龍族最不受寵的那一個。」
「你被扔到這裡不是來修行的,是被家族流放的。沉淵學府這麼多年就你一條龍,真要是受寵的龍君,怎麼會連個隨侍都沒有?」
蘇霧仰著下巴,眼底帶著一種看透了真相的篤定:
「你不怕執事堂,但你怕不怕這些話傳回龍族?讓全族都知道你在這邊做了什麼好事?你本來就排在繼承序位的末位,再多一條罪名,你連這個末位都保不住。」
窈柚的龍尾巴在身後猛然一甩,抽在玉枝樹的樹幹上,震得滿樹白花簌簌地落下來。
他當然知道劇情里這一段。
原劇情里的原主聽到這番話的反應是暴怒,因為蘇霧說對了。
原身就是龍族最不受寵的那一個,從破殼那天就被家族邊緣化,長大了直接被扔到沉淵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自生自滅。
受寵的龍族子嗣都在九天之上的龍宮修行,身邊僕從如雲,資源堆成山。
而他一個人住在西崖,吃口扇貝都算改善伙食。
這是原身最深的痛處,也是他最不能被人觸碰的逆鱗,所以當蘇霧把它掀開的時候,原身失控了。
窈柚倒不在意,到時候等渣攻恢復妖神,他照樣能作威作福。
但不妨礙他藉此發難,一尾巴甩了過去。
這一尾極重,鱗片的邊緣再收著力也帶著破甲的勁道,抽在蘇霧單薄的胸口上,直接把人抽飛了出去。
蘇霧的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地摔在玉枝樹下的石子路上,後背著地,咳出一口血來,內臟都感覺移了位,破裂開來。
可蘇霧卻在笑。
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心想他說對了。
他戳到了這條龍的痛處,所以對方才會惱羞成怒,既然知道痛處在哪裡,他就有談判的籌碼。
「我不說出去也可以。」
蘇霧撐著手臂從地上坐起來,胸口火辣辣地疼:
「條件是你不准再找我和墨重決的麻煩,從今天起,你不許再欺負他,也不許再來找我,你做得到,我就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