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吼完這一句，裴問憬渾身的力氣都像被抽空了。
他看著姜述那張迅速紅腫起來的臉。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冷怒慢慢退下去，重新變回一片灰敗。
他什麼都沒再說。
窈柚就是那樣的人，他比誰都清楚，只是一直不敢承認。
那個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的人，在裴家出事的那天，連最後一句話都沒留給他。
裴問憬低下頭，別開臉，望著遠處的水面，下頜線繃得死緊，喉結極輕地滾了一下。
那一下像把他自己也打空了，只剩下眉宇間擰出的一點冷意。
他撐著欄杆，從橋沿翻了回來，頭也不回的走了。
姜述半邊臉腫得發木，耳朵里嗡嗡的鳴響還沒散，整個人還愣愣的。
他靠著欄杆喘氣，看裴問憬終於落回橋面內側，才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臉頰火燒一樣，這一巴掌重得他頭都在發懵，又冷又燙的感覺順著皮肉往骨頭裡鑽。
裴問憬沒再看他，轉身就沿著橋往前走。
背挺得還是很直，只是那件被姜述攥得變形的黑T恤，在夜風裡空空蕩蕩地晃。
滾燙，腫得已經有些發硬，輕輕一碰就疼得他微微吸氣。
他咬了咬下唇，沒追上去。
他知道裴問憬是天之驕子，從小被人捧慣了，骨子裡刻著驕傲。
自己剛才那些話，無異於把他最後一點體面都剝了下來，戳在他的痛處上。
所以才會情急之下打了他。
但他也沒辦法，如果不那樣說，裴問憬說不定真的會跳下去。
姜述垂下眼，看著自己空了的掌心。
酸澀一點點漫上來，像腳下那條江，無聲無息地淹過他。
可他不後悔，至少裴問憬還活著。
裴問憬幾乎是摔進病房裡的。
門在身後合上，他沒有開燈，整個人順著牆滑下去，跌坐在地上。
脊背碾過冰涼的牆面，T恤往上皺，露出一截精瘦的腰。
他坐在滿地黑暗裡，胸膛一震一震，喉嚨里發出極輕的喘息，像是被掐住脖子掙扎喘息。
他抬手，一口咬在自己虎口上。
咬得狠了，直到嘴裡泛出鐵腥氣，血從齒縫裡溢出來，順著手背往下淌。
他卻沒有鬆口。
眼睛睜著，通紅泛著血絲，眼淚混著那些血，把下巴和衣領都染濕了。
他恨，恨得渾身骨頭都在發痛，他從來沒有這樣恨過一個人。
恨不得立刻把人抓回來，鎖起來，把如今自己受的這些痛，一分不差地還到對方身上。
他要把自己如今受的這一刀一刀，全數還回去。
讓他疼，讓他哭，讓他這一輩子，都再不能離開自己半步。
裴問憬緩緩鬆開嘴。
虎口上一圈血洞，深得幾乎見骨。
他盯著那點血，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低低地從喉嚨里滾出來，跟破了的風箱似的難聽。
他一下一下地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可眼淚卻流得更凶。
把臉埋進掌心裡，掌心裡的血和淚混在一起。
「我恨你。」
「窈柚，我恨你。」
他咬著牙一遍遍念那個名字。
每念一遍，都像在把一把生鏽的釘子，往自己心口再錘進去一寸。
第二天。
裴問憬辦了出院手續。
他還穿著昨天那件很普通的黑T恤，臉色冷白，眼下還有未散盡的青黑。
眉眼一改昨日的空洞，像結了層薄冰，又冷又深。
他走路時下頜微抬，唇角壓著，整個人都變了副樣子。
姜述昨晚沒走。
他只在醫院樓下的長椅上坐了一夜，臉頰又紅又腫。
後來實在漲得難受，去急診簡單處理了一下。
可大多數時間，他都守在樓下。
怕裴問憬再想不開。
今天一早，他就看見了那個人。
裴問憬從住院部大門出來，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出一個又高又冷的影子。
姜述連忙跑過去，攔在他面前。
「你要去哪？」
裴問憬停下。
他抬起眼，看向眼前這個臉頰紅腫神色急切的人。
只一瞬，他便看穿了姜述眼底藏著的東西。
喜歡他。
這樣的人，以前太多，裴問憬從不稀罕。
從前因為窈柚討厭他，所以他也討厭。
可現在，他一無所有，只要能利用，還分什麼討不討厭。
裴問憬長睫輕輕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
他問：「你說要陪我東山再起，是真的嗎？」
姜述一怔。
他沒想到裴問憬會主動提 心跳像被什麼撥了一下，快起來。
他沒敢抬頭。
哪怕眼前這個裴問憬憔悴不堪，可他還是不敢直視。
那個人依舊耀眼，而他自己，經過這一年的磋磨，好像已經老了不知多少。
「真的。」姜述小聲說。
裴問憬看著他，像在評估什麼，半晌，才慢慢開口。
「那和我離開這裡，去其他城市。」
姜述猛地抬頭，睜大眼睛：「你說什麼？」
裴問憬沒再說第二遍。
他收回視線，抬腳就走，越過姜述，朝醫院外頭走去。
姜述在原地愣了兩秒，心口像有浪在翻。
他看著裴問憬的背影，又慌又急，連忙追上去。
「裴問憬！你等等我——」
大洋彼岸。
M國已快到夏季最熱烈的時候。
今晚，邁爾斯帶窈柚去朋友家的泳池派對。
地方很大，後院是一片半環形的泳池。
水面上浮著無數彩色浮燈，音樂開得不響，卻被水聲和笑聲攪得熱烘烘的。
三三兩兩散在池邊和吧檯旁。
夜風卷過來，帶著酒氣和某種甜津津的果味。
窈柚就坐在靠近池邊的一張躺椅上。
身上只穿了一條短得可憐的深色泳褲。
藍色的水光映在他身上，像月華正順著他的身體流轉。
他生得高挑，卻不單薄。
雙腿很長，隨意交疊著，又白又直，從大腿根到腳踝，竟挑不出一絲瑕疵。
那皮膚白得過分，在夜色里像會發光。
更讓人移不開眼的是，他渾身上下看不到一點多餘的毛髮和粗大的毛孔，整個軀體細膩得不像真人，滑嫩到幾乎讓人懷疑，能不能讓人握住。
他閒閒地舉著手機看，腹部的馬甲線因為這個姿勢繃出極漂亮的弧度。
薄薄一層，不怎麼鍛鍊的樣子，偏偏滑過肌肉的線條又那麼清晰。
這要歸功於他過去的日子。
裴問憬把他養得太好了，又夜夜運動，想不瘦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