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問憬撐著床沿下了地，彎腰把滿床的照片一張張撿起來。
動作很輕，撿了幾張，他忽然又停住了，手指微微蜷起。
腦子裡翻出那張畫面，邁爾斯側過頭，嘴唇落在窈柚臉頰上。
窈柚沒有躲，只露出半張清清楚秀的臉。
那股窒息感又湧上來，從胸口直衝喉嚨。
像有人把浸滿水的棉花塞進他肺里，一點一點，把他從內部堵死。
他攥著那張照片，肩膀微微發著抖，喉頭酸得發哽，連咽口水的力氣都沒有。
裴問憬站在原地，仰起頭，大口呼吸了幾下，可越呼吸越覺得那口氣進不來，眼眶又燙起來。
他閉了閉眼，轉身走到浴室，想把這些見不得人的證據全丟了。
可手懸在垃圾桶上方，卻怎麼也松不開。
最後他像下了什麼天大的決心，只把那些髒掉的照片丟了進去。
剛丟完，手機響了。
寂靜里那陣震動顯得格外刺耳。
裴問憬轉身離開浴室，懷裡的照片沒放下，在床頭把手機撈起來。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號碼，他接起，聽了幾句。
電話那頭的人說得很短，但裴問憬臉上的沉鬱像被一把撕開，猛地變了色。
「你說他買了什麼？」
對方又重複了一遍。
「邁爾斯剛剛出門購買了迷藥。」
買迷藥，那迷藥是給誰用的。
一股涼意從尾椎竄上來，裴問憬喉頭髮緊，根本沒有第二個念頭。
他飛快掛斷電話，翻出助理的號碼撥過去。
時間是凌晨兩點四十分。
助理是被手機震醒的。
他從床上掙扎著坐起來，屏幕上BOSS幾個字一下困意全無，忙接通：「裴董？」
「給我訂最快的航班，現在。」裴問憬的聲音又冷又急，「不管多少錢，我三個小時內要登機。」
助理腦子還是懵的，瞟了眼床頭的鬧鐘，心裡苦成一片。
凌晨快三點。
他認命地抹了把臉，道：「好的裴董，我馬上去辦。」
電話掛斷，對面已是一串忙音。
助理仰頭長嘆，認命地從被窩裡爬出來，去給這位閻王訂票。
地球另一端，窈柚正盤腿坐在客廳地板前，拿手機刷著明天回國的航班。
從裴問憬那騙來的錢這幾年已經被他揮霍光了，最後一點錢他買了中午的頭等艙。
買完他就基本沒錢了。
但整個人心情依舊好得要命。
這一天過得很平凡，和過去五年沒什麼兩樣。
只是窈柚從早到晚都抱著手機，兩條腿疊在沙發上，連腳趾都在輕輕晃。
他翻看著國內那些新上的包啊表啊車啊，還有新聞里裴問憬那個長得像電影節紅毯一樣的新品發布會預告，心裡的算盤撥得叮噹響。
等回去了，這些全都要讓裴問憬給他買。
他越想越美，整個人窩在沙發里。
餐廳里，邁爾斯已經把晚餐擺好了。
他坐在窈柚對面，拿刀叉的姿勢很穩，可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窈柚身上。
窈柚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一邊吃一邊看手機，連頭都很少抬。
邁爾斯的眸色暗下去，像一潭攪不動的渾水。
「幾點的機票？」
「十一點。」窈柚頭也不抬，用叉子卷了一小撮面，「不過我們得早點出發，過海關好麻煩。」
邁爾斯扯了扯唇角，笑容淡得幾乎沒有：「那明天我給你做一頓豐盛的早餐。」
窈柚終於把眼睛從手機上挪開，沖他笑了一下，眉眼彎彎的，像在給路邊的小狗一個獎勵：
「你真好，邁爾斯。」
邁爾斯看著那個笑，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怎麼也笑不出來。
他低下頭，繼續切盤子裡那塊早就冷掉的牛排。
第二天一早，國內。
姜述照例提前半個小時到公司。
他泡了一壺裴問憬慣喝的黑咖啡，端著杯子，走到裴問憬辦公室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沒有人應。
姜述蹙了下眉，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
這個點，裴問憬早該到了。
他猶豫了一下，輕輕推開門，裡面空蕩蕩的，西裝外套沒搭在椅背上，茶几上的文件還按昨天那樣疊著，連空氣里慣有的那股雪松混著煙的氣息都淡了。
裴問憬不在。
姜述站在門口，皺了皺眉，又請假嗎？和過去五年比起來，這兩周里發生的事情，未免太多了。
他端著咖啡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低頭看著杯子裡深褐色的液面，一圈極細極細的白汽浮上來，又散了。
這幾年，他陪裴問憬熬過了最難的每一關。
他總想著，等新辰真的做起來了，等裴問憬不再那麼難了，他就把藏了這麼多年的話說出來。
可現在新辰是真的起來了。
他和裴問憬之間的距離，卻也大得讓他張不開口。
裴問憬太耀眼了，他終究沒敢表白。
那份喜歡被壓在心底最深處，只要還能每天看他一眼，給他泡一壺咖啡，姜述就覺得夠了。
「姜秘書，早啊。」
有同事從身後走過，笑著打招呼。
姜述回過神，下意識也點了點頭：「早。」
那同事抱著文件走遠，他才發現自己的掌心裡全是汗。
快到中午時，另一個秘書湊過來，壓著嗓子說：「姜秘書，你知道嗎，小周說他昨晚被裴董一個電話從被窩裡薅起來了。」
姜述整理報表的手頓了一下：「怎麼了？」
「裴董讓他訂機票，」那秘書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凌晨快三點，讓訂最快的一班，直接飛國外。」
姜述整個人僵在原地。
飛國外。
他腦子裡幾乎沒有任何過渡，就浮出一個名字。
窈柚。
還在國外的窈柚。
一股涼意從脊背竄上來，他連指尖都涼了，胸口像被人攥住，好半天透不過氣。
可他很快又用力地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個可怕的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
不可能。
裴問憬那麼恨窈柚。
恨成那樣的人，怎麼會為了他，在半夜三更不管不顧地飛出去。
*
晨光透過窗戶拉出兩道斜斜的人影。
行李箱就靠在門口。
窈柚吃完了盤子裡最後一點東西，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又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我好了。」他放下杯子，看向對面的邁爾斯。
邁爾斯站起身，對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溫和得幾乎有些過分：
「你先去沙發上坐會兒，我把碗洗了，就送你出發。」
「哦。」
窈柚應了一聲，從椅子上起來，趿著拖鞋走到客廳，窩進那張米白色的寬大沙發里。
他掏出手機，剛劃開屏幕，想再看看國內那幾個店鋪的上新。
可不知怎麼，眼皮越來越沉。
那陣困意來得太猛，像潮水一樣鋪天蓋地。
他強撐著眨了眨眼，手機卻已經握不住了，從指間慢慢滑脫。
下一秒，他整個人軟軟地栽倒下去，半截身子陷進沙發，臉頰壓在靠枕上，呼吸又一次變得綿長。
手機在沙發邊滑了一下，「啪」地掉在地上。
幾乎是同一瞬間，邁爾斯就出現在了他身邊。
他蹲下身，動作極輕地撥了撥窈柚額前散落的碎發。
指尖從他眉心滑到鼻樑，又停在唇邊。
他湊近，鼻子幾乎貼上窈柚的頸側，深深地聞了聞。
「好香。」
邁爾斯俯低下去，用自己的額頭輕輕蹭了蹭窈柚的額頭，神情溫柔得近乎虔誠，眼睛裡卻是一片燒到極處終於化作偏執的灰。
「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他伸手，把窈柚從沙發上抱起來。
經過門口時，他抬腳一踹，那隻行李箱「哐當」一聲被踹翻在地。
邁爾斯看也不看，抱著人徑直往樓上走去。
可他們剛上去沒一會。
「砰！」
一聲巨響，從大門外砸進來。
緊接著是更多更沉的撞擊聲，整個門板像被攻城錘撞碎了一樣，轟然倒地，木屑飛濺。
一群身著黑西裝的壯漢魚貫湧入，動作乾脆利落，瞬間把客廳圍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