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怕尉則修覺得他噁心，怕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一旦被攤開，連師徒都做不成。
可如今，偏偏又來了這樣一個天生的美人。
流挽垂在袖中的手輕輕蜷了蜷。
若對方真的搶走了尉則修，他該怎麼辦？
他一路想著，腳步慢得像踩在雲里，走回了廚房。
灶上的火還溫著。
流挽定了定神，抬手把散亂的鬢髮重新挽好。
他從前只想著，與尉則修做一輩子師徒，守著他，對他好，旁的什麼都不求，也什麼都不想。
如今有了別人橫插在他與尉則修之間，倒硬生生讓他生出了幾分危機感。
流挽搖了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點點趕出去。
不管如何，對尉則修好，是他的事，與旁人，有什麼干係？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將心思放回灶上那籠吃食上，挽起袖子，指尖撥了撥籠中的霧氣。
另一邊，迴廊盡處。
尉則修領著窈柚往弟子居走，一路上低聲與他交代著山中的瑣事，說待會兒去趟管事處，給他領兩身弟子服換洗，又說他身子單薄，山里早晚涼，記著添衣。
窈柚跟在他身側，一邊聽一邊點頭，心思卻早就飛了。
他才不樂意住弟子居，一點也沒主角受的住處好。
但知道主角受的另外兩個弟子都住在弟子居，還是想去拉攏拉攏。
待會再跟尉則修說要跟他換住處。
窈柚沒有主動吐露心聲，尉則修便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當他是初來乍到拘謹。
尉則修心裡已經在盤算另一樁事。
他從前住的弟子居的那處屋舍還空著，裡頭是他自己親手布置的法陣，尋常人進不去，最是安全。
可以給窈柚住，這樣別人進不去。
弟子居到了。
是一處很大的三合院，院中青石鋪地，四面屋舍各成一座，一人獨住一間，格局寬敞。
尉則修那間自搬走後，便一直空著。
兩人踏進院子，尉則修還在低聲說著：「待會我給你送弟子服——」
話沒說完，便頓住了。
院中的石桌旁，正坐著一個人。
他生得一張俊美面孔，銀白色的頭髮垂落至鎖骨與肩頭。
不扎不束，側分著，一部分髮絲斜斜地遮住半邊眉眼。
髮絲層次雜亂，發梢微微翹起，整體看著散漫隨性，偏又帶著一股玩世不恭的銳氣。
耳垂上穿著兩枚銀飾，日光一照，晃出一點冷光。
他坐在石桌上，翹著一條腿，正低頭擺弄掌心一隻青瓷小罐里的蠱蟲。
姿態散漫得像把整座院子都當成了自己的。
窈柚自然也看到了，認出是主角受的二徒弟，烏羌。
苗疆少主，性子頑劣，跑出了苗疆，自己一路摸上仙山來。
聽到腳步聲，那人抬起眼。
濃密的白色睫毛掀開，露出一雙極亮的眼眸。
一眼就看見了尉則修身邊的那人。
那少年站在尉則修身側，雪為肌，玉為骨。
明明只穿了一身粗布白衣，卻越發襯得那一身皮肉白得晃眼。
眉眼清艷，偏偏那點柔弱之態又添得恰到好處，像枝頭尚未化盡的春雪，一碰就要塌下來。
粗布之下，那清艷反倒多出了幾分能被人抓得住的真實。
不再似仙人般遙不可及，倒像是個活生生，能讓人攬進懷裡的人。
烏羌挑著眉，緩緩直起了腰。
他手裡的小罐還端著，白睫下的那雙眼睛卻眯了起來。
似笑非笑地，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窈柚，落了半分不肯移開。
院中的氣氛，一時便靜了下來。
尉則修看著那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窈柚身上，慢條斯理地描著，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一股說不清的戾氣從胸口騰起，極是不喜。
他腳下微動，身形一橫，高大的身軀便嚴嚴實實地擋在了窈柚身前，將那那道視線盡數截斷。
烏羌看著人一下被擋住，眉頭輕輕一皺。
他抬眼看向那張冷得能結霜的臉，嘖了一聲。
大師兄平日裡也總冷著張臉，可如今這副模樣，明顯比平日還要冷上三分，連眉梢都像是凝著薄冰。
烏羌扯了扯唇，非但沒退，反倒站起身來，一步步踱上前，拖著調子笑：
「大師兄擋著小仙人做什麼？我還沒看夠呢。」
窈柚這麼聰明。
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尉則修心裡不痛快。
可他要的就是讓渣攻不痛快。
窈柚從尉則修身後轉出來，仰起臉，眼尾彎彎地看了烏羌一眼，聲音軟軟地開口：
「大師兄應該是擔心我。」
他這一出來，離得便近了。
近到烏羌能看清他眼皮上淡淡的一層桃花色，眸子裡盈著的濕潤水光，還有說話時輕輕開合的唇。
距離一拉近，烏羌的目光就更挪不開了，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喉結滾了滾，聲音壓得低啞了幾分，帶著笑調：
「擔心什麼？擔心我把你吃了？」
說著，他微微低下頭，又朝窈柚湊近了些，伸手指節朝著那張白得晃眼的臉頰摸去。
只是那手還沒碰到，便被啪地一下拍開。
尉則修咬緊牙，下頜繃成一條筆直的線，聲音沉甸甸的：
「別動手動腳。」
烏羌眼前一花，只覺一股劇痛從手腕處炸開，整條手臂順勢一軟。
那一下看著不過是隨手一拍，快得連殘影都看不清，力道卻使了巧勁，精準得可怕。
烏羌悶哼一聲，那隻手自肩窩處直直脫了臼，垂在身側動彈不得。
他沒再動，站在原地，同樣咬著牙。
臉上那點玩世不恭的笑還掛著，只是眼底的神色，已經不是那麼回事了。
他歪著頭，瞧著尉則修，語氣裡帶著點涼絲：
「大師兄急什麼？我不過是和小仙人打個招呼而已，人家小仙人自己都沒說什麼，你倒好，抬手就給我一下，我這手都被你打斷了。」
說著，他垂下眼，用另一隻手捏住自己脫臼的那條手臂，就那麼直直地一懟。
咔的一聲輕響，骨頭回位的脆聲清清楚楚地響在院中。
烏羌甩了甩手，活動了兩下，那條手臂便重新接了回去。
他這才重新抬起眼來，白色的睫毛下，那雙眸子涼涼地掃過尉則修冷沉的面容，最後又落回窈柚身上，似笑非笑：
「小仙人，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