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看著司空薔薇,眼神木木的,像是那兩道目光穿過她的臉,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從他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來,沙啞而含混:「我……我要找王茂。」
司空薔薇垂下眼睫毛,目光沒有離開他的臉,聲音放得很輕:「王茂是誰?媽媽。」
邵西風看著司空薔薇,忽然間像是有點認出來她了。
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那層灰濛濛的視線里忽然亮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攬住了她。那一下抱得很用力,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像是她已經消失了很久很久。
「薇薇,你別走,」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壓得很低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的顫,「我以後不打你了。你別走好不好?」
司空薔薇被他抱著,身體先是微微僵了一下,然後她放鬆了,抬起手,回抱住他。她的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聲音落在他耳側:「我回來了,以後不走了。」
她鬆開手,站直了,叫來了醫生。
醫生先是給小仔檢查了一下,那孩子已經不哭了,窩在傭人懷裡一抽一抽地喘氣,小臉還有些發紅,但已經安靜下來了,只是被嚇到了,沒有受傷。
然後醫生轉向邵西風,還是那幾個熟悉的面孔,穿著白大褂,推著儀器走進來,動作熟練地展開設備。邵西風只是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眼睛裡沒有什麼神,像是那些儀器和那些人影都只是浮在他視線表面的一層薄薄的影子。
醫生們互相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麼,給邵西風打了幾針,他很快就歪倒下去了,被扶著躺平,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
司空薔薇站在床邊,看著他躺在那裡,那張臉蒼白而消瘦,嘴唇乾裂,眼窩深陷,皮膚薄得幾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的心底並非沒有波動,不然當年知道這個家的真相之後,她也不會和司空月卿大吵一架、放棄泛大陸高等理工大學的入學資格離家出走。
她記得那天她摔了書房裡的花瓶,玻璃碎片濺了一地,司空月卿坐在書桌後面,連眼皮都沒有抬。
雨水幾乎是立刻就澆透了她。
頭髮貼在臉上,衣服吸了水,沉沉地往下墜。
她站在台階下面,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
門在她身後沒有關上。
她聽到腳步聲跟了出來。
司空霧站在台階上,雨水順著他的發尾往下淌。
那截白色的發繩已經被打濕了,垂在肩側。
他整個人像一截被水泡過的冷白色的石頭。
他站在那一道台階上,沒有再往下走。
隔著一道雨簾看著她。
「薔薇,你別衝動。」
他的聲音在雨聲里顯得又低又悶,像是被那層厚厚的水簾壓住了。
「你走了又能怎麼樣?你現在什麼都沒有,你出了這個門,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那又怎麼樣?」
司空薔薇轉過頭,雨水從她的額發上滴落,沿著她的眉骨往下淌。
她睜著眼睛,雨滴落在她眼球上,她眨都沒有眨一下。
「我就算睡大街也比待在這個房子裡強。」
「司空霧,你能忍,我不能。」
「你願意天天對著那張臉喊『父親』那是你的事。」
「我一想到他做過什麼,我就想吐。」
司空霧站在台階上,沒有往前走。
他的嘴唇微微抿著,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滴,落在他腳邊的台階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你冷靜一點。」
「你現在走了,就是把他想要的結果送給他。」
「你走了,他少一個礙眼的,你什麼都改變不了。」
「我改變不了什麼,但我至少不用再假裝了。」
司空薔薇的聲音比剛才更大了,雨水衝進她的嘴角,她伸手擦了一把。
「我不用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不用再在吃飯的時候跟那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你不覺得噁心嗎?」
「你不覺得坐在那裡吃飯的時候胃裡在翻嗎?」
「你看到他摸媽媽頭的時候,你不覺得想吐嗎?」
司空霧沒有回答。
他的睫毛垂了一下,雨水從他的睫毛尖上滴落。
他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下頜的肌肉微微鼓了一下,像是在用力咬住什麼東西。
「他就是個畜生。」
司空薔薇的聲音終於開始發抖了。
「他是你父親,也是我父親,但我說他是畜生都算客氣的。」
「我就是想不通,你怎麼還能叫他『父親』。」
「你告訴我,你怎麼叫得出口?」
「因為他是。」
司空霧的聲音不大,但穿過雨幕落到她耳朵里的時候,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不管他做了什麼,他都是。」
「我叫不叫出口,他都是。」
「薔薇,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能靠『不叫他父親』來解決的。」
司空薔薇站在那裡,雨水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淌。
她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那種笑很短,像是一口氣沒有接上就被堵住了。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
「還是你只是不敢不這麼想?」
司空霧沒有再說話。
他站在那級台階上,雨水從他的頭髮上不斷地往下流。
他的灰色眼睛在雨幕里像是被洗淡了一層,裡面有些東西在翻湧,但他沒有讓它們浮上來。
然後他彎下腰,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又掏出另一個。
他走下了一級台階,把那兩樣東西遞到她面前。
是一本護照和一張銀行卡。
「你忘帶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低到幾乎被雨聲蓋住,但那個尾音還是穩穩地落在了她面前。
「銀行卡里有一些錢,夠你用一段時間。密碼是你生日。」
司空薔薇低頭看著他手裡的東西。
雨水打在那本護照的塑封皮上,順著滑下來,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她沒有立刻接。
「你早就準備好了。」她說。
司空霧沒有否認。
他只是舉著那兩樣東西,手臂沒有收回去。
「你走了就別回來了。」他說,「我會想辦法。」
司空薔薇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本護照和那張銀行卡。
她把它攥在手裡的時候,指節發白,手指冰涼。
雨水沿著她的手腕往下淌,流過她握著護照的手背,滴落在地面上。
她抬起頭看他的時候,他的眼睛裡有水光在閃,但不是雨水。
那層薄薄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撐到了邊緣的水光,在他的眼眶裡停了一下。
終於沒有落下來,被他用力地壓回去了。
司空霧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看著她身後那條被雨水澆透了的街道。
遠方有一道車燈正從雨幕里穿過來。
他的聲音從側臉的方向飄過來,輕得像是一句話被風捲走了半邊,只剩下最後幾個字。
「走吧,別淋太久了。」
後來出國了,司空薔薇才知道自己當年是多麼幼稚衝動。
她拼命學習,跳級修完課程,拿到了全A的成績單,發表了論文,入選了項目組。她以為自己已經走得夠遠了,然後父親的信息發過來了,語言中絲毫沒有對自己當年行為的歉意,只是說:「你長大了,該回來了。」
那時候她坐在公寓的窗台上,看著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她終於明白了——自己從來沒有逃出去過,她做的一切,都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現在她回來了,卻沒有見到哥哥。他已經被趕出家門兩個月了,沒有人告訴她他在哪。
司空薔薇嘆了一口氣,走出房間,下了樓,去車庫開出了自己的車。
司空露跳上了副駕駛,系好安全帶,側過頭看著她姐姐的側臉,銀灰色的長髮扎在腦後,露出一截乾淨利落的脖頸線條和微微收攏的下頜,幾縷碎發垂落在耳側,在車載的微光下泛著柔和的銀光,司空露看了一會兒,忽然冒出一句:「姐姐,你好厲害,什麼都能做好……你可以教我開車嗎?我想像是你和大哥那樣。」
司空薔薇正在調整後視鏡,聽到她的話,動作沒有停,但嘴角彎了一下。
「沒什麼難的,你一學就會。」她的目光從後視鏡上移開,側頭看了司空露一眼,「明天去車庫裡挑一輛車。」
司空露雙眼放光,連連點頭,像是怕慢一拍姐姐就會反悔一樣:「嗯嗯!姐姐最好了!」
司空薔薇把車開出車庫,緩緩升上空中軌道。
窗外的天際線在下午的光線下鋪展開來,那些高樓的輪廓被陽光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幾何面。她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忽然把車從軌道上降了下去,朝著地面不遠處的一棟大樓駛去。
司空露有些疑惑,偏頭看著她:「姐姐,我們不是去分公司嗎?」
司空薔薇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在中控台上點了一下,一塊巨大的顯示屏在車廂內展開,上面顯示出一組畫面——一家三口,站在一棟樓的門口,正在和什麼人在說話。
男人胖得像一個球,又高又壯,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夾克,女人穿了一件樸素的呢子外套,頭髮在腦後隨意挽著,旁邊站著一個女孩,看起來比司空露小一些,臉圓圓的,長得不算出眾,正低著頭。
司空露湊近看了看,搖了搖頭:「不認識。」
司空薔薇的目光落在那塊屏幕上,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她剛才沒有的、微微收攏的冷意:「有人鬧事,我去處理一下。」
司空露把身子靠回座椅,又側過頭看了姐姐一眼。
窗外的光從她姐姐的側臉滑過去,把那道鼻樑的輪廓照得清晰而乾淨,下頜線的弧度利落得像是一筆畫成的,銀灰色的發尾被風微微吹動了一下,她只覺得姐姐真好看,又好看又厲害,像是沒有什麼事情是她不能處理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