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羨舟的聲音很輕。
「醫生說的什麼?」
「就……還是老樣子,讓我繼續住院觀察,過段時間再說。」
過段時間……又是這種話。
江羨舟抿了抿沒有血色的嘴唇。
他太清楚了,小姨不想讓他擔心,所以總是報喜不報憂,所有的苦全都自己咽下去。
「卡里的錢不夠吧。」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夠的,你別操心這些,好好讀書就行。」
聽到這句話,江羨舟的眼底陰鬱一片,像是他此刻的心情。
「我這邊還有點錢,我轉給你。」
「別!」女人的聲音突然高了些,有些急切,「羨舟,小姨真的不缺錢,你自己留著,在學校別虧待自己。」
說完,她立刻把電話掛了,動作倉促得像是怕他聽到她下一秒就會破口而出的咳血聲。
嘟嘟的忙音在耳邊迴響。
江羨舟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已經暗下去的手機屏幕,眼神空洞地發著呆。
卡里還有三千多塊錢。
是他這幾個月打工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但這點錢,能做什麼?
江羨舟垂下眼,點開了銀行APP,想把剩下的錢全部轉過去。
就在他輸入金額的時候,教室門口準備離開的那幾個學生,突然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臥槽,沈知黎來了!」
「啥?真的假的?」
「真是她!」
「不會吧?大小姐來我們這個底層的班級幹嘛?」
「來找江羨舟的吧?我聽說今天她帶著江羨舟去餐廳三樓吃飯了……」
「有這種事?」
「……」
那些竊竊私語像惱人的蒼蠅,鑽進江羨舟的耳朵里。
他抬起頭,視線穿過人群,看向那個鵝黃色的身影。
似乎是為了趴在課桌上睡覺方便,她把一頭長髮簡單地扎了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看上去優美又脆弱,透著一種天生的高傲。
她所到之處,周圍的人紛紛讓開了路。
那些投向她的眼神里,混雜著好奇、嫉妒與無法掩飾的畏懼。
沈知黎走到了江羨舟的座位旁邊,懶懶開口:「司機在外面等我,你跟我一塊走。」
她的聲音清清冷冷,帶著些剛睡醒的驕矜味兒。
江羨舟的心情正因為小姨的病情被黑暗和煩躁吞噬著,聽到她這句命令一樣的口吻,直接拒絕了。
「不用了,你直接回家吧,我還有事。」
「什麼事?」
沈知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江羨舟的那雙眼睛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那裡面沒有了中午吃飯時的煩躁和生澀,也沒有了被她用高跟鞋蹭過去時的慌亂與羞赧。
只剩下純粹的陰鬱,和一片被冰雪覆蓋的荒原。
一瞬間,眼前這個穿著廉價校服的少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日後功成名就,帶著無數恨意回到她面前的男人。
那個眼神,和他笑著說要所有人跪在他面前時,一模一樣。
危險。
沈知黎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這個動作很輕微,但足以讓江羨舟看清楚。
看見她後退的動作,他的眉心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在……躲他?
還是下意識的反應。
為什麼?
是因為他的拒絕,讓她不舒服了?
還是說,那不是躲……是嫌棄。
她骨子裡對他的厭惡,根本從未消失過。
之前所有的好,都只是大小姐心血來潮的施捨。
一旦他露出一點不順從,或者是陰暗的稜角,她就會立刻收回那份廉價的善意。
江羨舟垂下眼,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悉數吞回腹中。
他將手機收進口袋,從座位上站起來,單手拎起椅背上的書包甩到肩上,一言不發地就往外走。
沈知黎回過神來,皺了皺眉。
她剛想再問什麼,江羨舟已經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他身上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像冬天的風,清晰地傳遞了過來。
周圍還有幾個沒走的學生,正伸長了脖子,用那種看好戲的眼神在他們倆之間來回掃視。
沈知黎冷冷地瞥了那些人一眼。
那幾個人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瞬間低下頭,手忙腳亂地裝作在收拾東西。
她抿了抿唇,心裡騰起一股說不出的不舒服。
甚至可以說,有點生氣了。
中午還好好的……怎麼過了一個下午,又變回這個死樣子了。
而且臉色看起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差。
她惹他了沒?
一句話都不肯多說,背著包就走了。
算了。
她沈知黎,可不是那種非要熱臉貼冷屁股的人。
想到這裡,沈知黎直接踩著高跟鞋,轉身走出了教室。
她提著手包,頭也不回地朝高中部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先去接沈之俞吧。
那個聽話點。
……
走到高中部教學樓下的時候,沈之俞已經乖乖背著小書包站在那裡等著了。
看到沈知黎的時候,他驚訝地開口:「怎麼是你?」
「不然是誰?」沈知黎反問。
「不是,這幾天……都是司機來找我。」
「我讓他在外面等著了。」
沈知黎的語氣有些淡。
「本來想接一個人一起走的,現在不用了,我們走吧。」
沈之俞愣了一下。
接人?
什麼人?
難道是謝予辭?
不對啊,謝予辭自己有車,用得著她接?
少年的表情疑惑了起來。
難道他這個姐姐,在謝予辭之外又搞了一個?
唉……都怪他平時太愛學習了,兩耳不聞窗外事,對學校里的八卦一無所知。
現在連吃瓜都趕不上熱乎的。
明天必須找同學要一下學校論壇的網址。
沈知黎這種級別的人物,八卦帖子肯定都是加精置頂的熱帖。
就像現在,他倆並肩走在校園裡,四面八方都有無數好奇的目光打量過來。
他之前和沈知黎一起進學校的時候,都刻意離她好幾步遠,生怕被當成她身邊的「男寵」。
正胡思亂想著,沈知黎突然開口問了一聲。
「最近學業難嗎?」
沈之俞瞬間回神。
「不難,遊刃有餘。」
「看出來了確實不難。」
沈知黎斜了他一眼。
「尤其是文科,你現在說話像是被醃入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