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沈知黎瞥了江羨舟一眼,有些好笑。
「還挺會占便宜,這會兒我還不是江太太呢。」
說完,她抓著他的手,將眼角那點將落未落的濕意,盡數抹在他炭灰色西裝乾淨的袖口上。
動作不見半分客氣,理直氣壯得像是在用自己的東西。
江羨舟沒說話,任由她動作。
但眼底的幽深里,卻漾開了一片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
擦完眼淚,沈知黎終於鬆開了手。
「走吧,去吃飯。」
「好。」
江羨舟低應一聲,扶住她的胳膊,讓她借著自己的力站起來。
沈知黎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那麼燦爛,像是整個春天都被她攬進了懷裡。
沈知黎也跟著笑了一下。
她的唇瓣翕動,無聲呢喃。
「媽媽……」
……
兩人走進餐廳。
長長的餐桌上,劉媽已經將菜餚擺放整齊,而沈引洛還沒下來。
沈知黎估摸著他今天晚上應該是不吃了,於是很自然地坐到了主位上。
不過她也沒急著動筷,而是先將那張照片小心翼翼地立在桌角,然後單手托著下巴,就這麼靜靜地盯著看。
江羨舟在她旁邊落座,側頭看她。
「很喜歡?」
「嗯。」沈知黎點點頭,「我媽真好看。」
江羨舟笑了笑,給她倒了一杯溫水。
「喝點水。」
沈知黎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目光卻始終膠著在那張小小的照片上。
看著看著,她的眉頭突然皺了起來。
江羨舟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放下手裡的餐巾。
「怎麼了?」
沈知黎沒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照片上那張明媚的笑臉,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拼命往外鑽,卻怎麼也鑽不出來。
「我……」她的聲音有些遲疑。
「我發現,不管我怎麼努力,都想不起來媽媽去世前那段時間了。」
聽到這句話,江羨舟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沈知黎卻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緒,還在自顧自地往下說。
「我只記得她最後的樣子,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白得像紙……」
「至於中間……最痛苦的那段時間……」
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卡住了。
那些畫面,像是被一層厚厚的霧擋住了,怎麼也看不清。
「好奇怪。」
沈知黎終於抬起頭,眼睛裡寫滿了困惑,直直地看向江羨舟。
「明明那種時光我更應該印象深刻,不是嗎?」
「那個時候我都十三歲了,又不是三歲,怎麼會記憶模糊呢?」
江羨舟的喉結極輕地滾動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為什麼。
因為那段時間,她經歷了人生中第一次的崩塌。
母親病危,父親卻在此時帶回了另一個女人和她的兒子。
雙重打擊之下,她高燒不退,大病一場。
等她醒來,記憶就像被格式化的硬碟,精準地刪除了那段最痛苦的數據。
也刪除了……他。
那個在醫院走廊里,第一次見到她,就被她眼中破碎的光芒刺痛了心臟的少年。
江羨舟的手指越收越緊。
其實,現在的他,已經不想讓她想起來了。
那些足以將她拖回深淵的痛苦回憶,就該被永遠地深埋才對。
他好不容易才把她從那片廢墟里重新找回來,怎麼能允許她再回頭?
「可能是因為太痛苦了吧。」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人的大腦,會自動屏蔽掉一些不願意回憶的東西。」
沈知黎被他這個說法弄得愣了一下。
「是這樣嗎?」
「嗯。」江羨舟從容地點頭,「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沈知黎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眼神里的困惑漸漸被一絲狐疑取代。
「你怎麼知道的?」
「……猜的。」
「哦……」這個哦字,拖著長長的尾音,顯然沒相信他的說辭。
沈知黎重新低下頭,指尖輕輕撫過照片上母親的笑臉。
「可是我還是想記起來。」
「我想記住媽媽活著的每一個瞬間,而不是只定格在記憶里,那張病床上冰冷蒼白的臉。」
聽到這句話,江羨舟攥緊的手指一頓。
他認真地看了沈知黎一眼,她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睛裡,此刻滿是執拗和不解。
像一隻迷路的小鹿。
這一刻,江羨舟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用掌心輕輕覆在她的頭頂,緩緩安撫。
「可是……如果是痛苦的回憶,忘掉不是更好嗎?」
沈知黎一怔:「嗯?」
「你現在記得的,除了她離世之前,剩下的都是她最美好的樣子,這就夠了。」
「至於那些讓你痛苦的回憶,就讓它們永遠留在過去吧。」
聽到這一番堪稱溫柔體貼的話,沈知黎本來應該感動的。
可是她卻突然皺起眉,盯著江羨舟看了好一會兒。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江羨舟的眼神閃了閃。
「我能知道什麼?」
「我總覺得,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沈知黎眯起眼睛,將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都盡收眼底,「而且……你對我的了解,好像比我自己還多。」
江羨舟垂下眼睛,伸手把她面前的碗往前推了推。
「當然,我有記憶。」
「我不是說這個。」
沈知黎打斷他的話,身體向後靠進椅背。
「在你沒有恢復記憶的時候,也曾經提過一嘴,說我們沈家每年都會去法國過年,而且……」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直直地看向江羨舟。
「之前你被人冤枉偷的那個錢包……不是我的嗎?」
「你給我實話實說,那個錢包,到底是哪來的?」
江羨舟躲開了她的視線:「撿的。」
「哦?去我們家垃圾桶翻出來的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