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瑤瑤猛地坐直身體。
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在手背上。
周圍很安靜原來是自己做夢,被吳媽趕回來以後,她就怕姜雨薇床邊睡著了。
肩膀處傳來一陣鈍痛。
是舊傷。
陰雨天就會犯。
徐瑤瑤抬手按住右肩,用力揉了兩下,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吧聲。
屋裡太悶。
那種死寂的安靜讓人心慌,仿佛隨時會有人衝進來,把她按在地上,強行灌下不知名的藥片。
得出去透氣。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毯上。
腳底陷進長毛絨里,有些癢,不真實。
走到房門口,她停住腳步,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
走廊里沒有動靜。
這個時間,吳媽應該在廚房備菜,傅荊州……他很少在這個時間點回來。
只有現在是安全的。
徐瑤瑤擰開門把手,動作很輕,鎖舌縮回的聲音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她屏住呼吸,側身閃出門縫。
別墅很大。
三年前她覺得這裡是家,每一塊地磚都透著親切現在看過去,只覺得空曠得可怕。
那些昂貴的裝飾畫掛在牆上,像一隻只盯著人的眼睛。
她貼著牆根走,避開走廊正中央的監控探頭。
雖然知道傅荊州可能根本不屑於看監控,但躲避已經成了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順利下樓。
穿過客廳。
推開通往後花園的玻璃門。
熱浪撲面而來。
雖然是傍晚,外面的溫度依然很高。
徐瑤瑤卻覺得舒服。
這是流動的空氣,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是活的。
她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貪婪地吸了兩口氣。
院子被高聳的圍牆圈起來。
牆頭上拉著電網。
不是是為了防賊,是為了防她吧,呵呵....
出不去的。
大門口有保鏢,圍牆有電網,她身上沒有錢,沒有身份證,連手機都沒有。
只能在院子裡走走。
哪怕只是在那塊四四方方的草坪上轉圈,也比待在那個像棺材一樣的房間裡強。
徐瑤瑤沿著鵝卵石小徑慢慢走。
路邊的繡球花開得正好,一團團粉紫色擠在一起。
她記得這種花。
以前她最喜歡剪下來插瓶,傅荊州說她俗氣。
現在再看,只覺得那些花團錦簇得讓人喘不過氣。
前方拐角處突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在碎石路上很清晰。
徐瑤瑤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躲不掉了。
旁邊沒有遮擋物。
她迅速低下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身體微微佝僂,擺出最順從的姿態。
這是在裡面養成的規矩。
見到管事的,要立正,要低頭,不能直視,不能反抗。
腳步聲近了。
停在她面前兩米處。
「你是……」聲音帶著遲疑。
不是吳媽。
也不是傅荊州。
徐瑤瑤那根繃緊的神經稍微鬆了一些,她慢慢抬起頭。
面前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手裡提著修剪花枝的大剪刀,穿著灰色的工作服。
劉嬸。
以前負責打理花園和衛生的老人。
劉嬸眯著眼,上下打量著眼前的人。
太瘦了。
臉頰凹陷,顴骨突兀地支棱著,皮膚透著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慘白。
頭髮剪得很短,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鈍器胡亂割斷的。
那雙原本總是帶著笑的杏眼,此刻死氣沉沉,裡面什麼都沒有。
如果不是那熟悉的五官輪廓,劉嬸根本不敢認。
「瑤瑤?」
劉嬸試探著叫了一聲。
徐瑤瑤看著她。
記憶里那個總是偷偷給她留點心的劉嬸,鼻頭有些發酸。
但也僅僅是發酸。
她在裡面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眼淚咽回去。
哭是最沒用的東西,只會招來更狠的毒打。
「劉嬸,是我。」
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聲帶被砂紙磨過一樣。
劉嬸手裡的剪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顧不上撿,快步走上前,雙手抓住徐瑤瑤的胳膊。
「真的是你啊!作孽啊,怎麼瘦成這個樣子……」
劉嬸的手勁很大,捏得徐瑤瑤生疼。
徐瑤瑤沒躲。
這種疼痛讓她覺得真實。
劉嬸紅了眼眶,絮絮叨叨地念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不對啊。」
她突然停住,鬆開手,退後半步,滿臉疑惑地看著徐瑤瑤。
「當初……當初不是判了十年嗎?這才過了幾年?怎麼就出來了?」
劉嬸記得清楚。
那是三年前的大新聞。
徐家大小姐徐瑤瑤,因為嫉妒推倒了傅先生的白月光姜雨薇,導致對方現在都昏迷不醒。
傅先生震怒。
動用了所有關係,硬生生做成了十年重罪。
那天徐瑤瑤被帶走的時候,哭得撕心裂肺,喊著「我沒有」。
整個別墅的人都聽到了。
徐瑤瑤垂下眼帘,看著腳尖前的鵝卵石。
「表現良好。」
徐瑤瑤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減刑七年,提前出來了。」
劉嬸愣了一下,沒見過什麼大世面,但也知道減刑七年是個什麼概念。
那得是多好的表現?
劉嬸看著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的姑娘,心裡一陣難受。
以前的徐瑤瑤,嬌氣,任性,受不得一點委屈。
手指頭破個皮都要嚷嚷半天。
現在呢?
站在那裡像個木頭樁子,沒生氣。
「提前出來好啊。」
劉嬸抹了一把臉,彎腰撿起地上的剪刀。
「唉,出來了就好好做人,別再犯錯了。」
她走近一步,語重心長。
「瑤瑤啊,劉嬸是看著你長大的。我知道你本性不壞,那時候……那時候你就是太愛先生了。」
「年輕人嘛,為了情情愛愛昏了頭,做錯事也是有的。」
「只要以後改了,先生會原諒你的。」
太愛先生了。
這幾個字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毫無預兆地刺進徐瑤瑤的腦子裡。
她猛地哆嗦了一下。
愛?
那個字太遙遠,太陌生,也太噁心。
她腦海里閃過無數個畫面。
審訊室里刺眼的白光。
傅荊州居高臨下看著她的樣子,那張臉冷漠得像是在看一隻死狗。
他說:「徐瑤瑤,這是你欠她的。」
於是她進了那個地獄。
第一天就被按在廁所里喝洗拖把的水。
冬天被潑冷水發高燒沒人管,燒得糊塗了以為自己會死。
為了搶一個饅頭被人踩斷手指。
那些個日日夜夜,她想過死。
可傅荊州讓人傳話給她:敢死,就讓徐家陪葬,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徐家已經家破人亡,她,,,只知道奶奶去世了。
她不敢死。
只能熬。
把尊嚴,把驕傲,把所謂的愛,一點點磨碎了,吞進肚子裡。
現在劉嬸告訴她,是因為太愛了?
徐瑤瑤覺得胃裡一陣翻湧,酸水直往喉嚨口冒。
她想笑。
卻發現臉部肌肉僵硬得根本做不出表情。
「劉嬸。」
徐瑤瑤打斷了劉嬸的絮叨。
「我累了。」
她不想聽。
不想聽那些所謂的「為你好」,不想聽那些關於傅荊州的一個字。
劉嬸被打斷,也不生氣,反而一臉憐惜。
「是累了,剛出來肯定不適應。快回去歇著吧,吳媽在廚房燉湯,一會我讓她給你端一碗。」
提到吳媽,徐瑤瑤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那個女人。
是傅荊州的死忠,確定一下,是姜雨薇的狗。
「不用了。」
徐瑤瑤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我不餓。」
說完,她轉身就走。
步子邁得很快,有些踉蹌,像是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追。
回到房間。
關門。
反鎖。
徐瑤瑤靠在門板上,大口喘著氣。
心臟跳得很快,撞擊著胸腔,發出咚咚的悶響。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裡有一道長長的疤,是當初在裡面做手工活時,被鋒利的鐵片劃傷的。
當時沒藥,傷口化膿,爛了一大塊肉。
好了以後就留下了這條蜿蜒如蜈蚣的疤痕。
醜陋。
猙獰。
就像她這三年的人生。
「表現良好……」
徐瑤瑤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
嘴角扯動,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哪有什麼表現良好。
那是傅荊州需要她的腎,或者覺得折磨夠了,要把她放出來,放在眼皮子底下繼續折磨。
就在這時。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聲音低沉有力,穿透力極強。
徐瑤瑤的身體瞬間僵硬。
她太熟悉這個聲音了。
邁巴赫。
傅荊州的車。
他回來了。
這麼早?
按照以前的習慣,他這個時候應該在公司,或者在那個女人那裡。
為什麼今天回來這麼早?
是因為知道她今天「越獄」去了院子?
還是吳媽告了狀?
恐懼像潮水一樣漫上來,瞬間淹沒了她的頭頂。
徐瑤瑤衝到窗邊,躲在厚重的窗簾後面,透過縫隙往下看。
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入大門。
車身在夕陽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車停穩。
司機下車,恭敬地拉開后座車門。
一隻鋥亮的黑色皮鞋踩在地面上。
緊接著。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鑽出車廂。
男人穿著深灰色的定製西裝,剪裁合體,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輪廓。
他站在車邊,沒有立刻進屋,而是抬頭。
視線精準無誤地投向二樓。
投向徐瑤瑤所在的窗戶。
隔著玻璃。
隔著窗簾的縫隙。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撞上。
徐瑤瑤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上了,血液瞬間凝固。
男人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慢條斯理地解開西裝外套的一顆扣子。
那張英俊到極點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動了動嘴唇。
徐瑤瑤看懂了那個口型。
他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