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盡沉默了一會,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微微泛白。
後視鏡里,少爺那張隱沒在黑暗中的臉,只有一雙眼睛在偶爾駛過的車燈映照下,閃爍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
他看著自己的老闆,心底湧起一股複雜到難以言說的情緒。
殘忍,這是他此刻腦海中唯一浮現的詞。
跟了少爺這麼多年,他見過他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雷霆手段,也見過他在暗處布局落子、將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陰鷙心機。
他一直知道,自己侍奉的這位少爺,絕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善人。
但他從未想過,少爺對一個女人的愛,也能瘋狂到如此扭曲、如此極端的地步。
他要親手將她推入深淵,再以救世主的姿態降臨。
他要把她所有的驕傲和尊嚴碾碎成齏粉,只為讓她變成一隻永遠飛不出籠子的金絲雀。
這不是愛,這是一種比恨更可怕的、徹頭徹尾的占有欲。
陸盡無聲地嘆了口氣,將目光從後視鏡上移開,看向了車窗外陰沉的夜色。
就在這時,后座的少爺再次開口了。
他的聲音在短暫的沉默後變得極為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淡然,但說出來的話,卻讓陸盡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緊。
"當然,這些都只是過程。"
少爺緩緩地將手中的打火機放在了一旁的座椅上,雙手交叉在胸前,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都被黑暗籠罩著,只有那來自窗外微弱光線勾勒出的半張側臉,冷峻如雕刻。
"最後……"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品味接下來要說出口的每一個字。
"我會把姜家和傅家,一起送走。"
陸盡的呼吸瞬間停滯。
"送他們去地下。"少爺的聲音低沉而平靜,沒有絲毫波瀾,"讓他們去陪瑤瑤的父母,陪她的家人。"
車廂里的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成了實質。
陸盡的脊背僵硬得像一塊鐵板。
他當然知道少爺口中的"送走"是什麼意思。
陸盡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良久說不出話。
他在心底飛速地消化著這個信息,同時,一個隱藏在心底已久的念頭,在這個沉重的夜晚,再也無法按捺。
他猶豫了。
那份猶豫寫在了他握緊方向盤的指節上,寫在了他微微皺起的眉心裡,也寫在了他那雙不斷閃爍的眼睛中。
他嘴唇動了幾動,反覆措辭,最終像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般,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了。
「有話就說,我們之間不用藏著掩著。」
"少爺……"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試探。
"對付姜家人的時候……"
他咽了一口唾沫。
"能不能……放過姜珊珊?"
這句話一出口,車廂里的氣壓驟然降到了冰點。
陸盡能感覺到后座的那雙眼睛,像兩把冰冷的手術刀,瞬間鎖定了他的後頸。
那目光看不見,卻重得像一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但他已經開口了,就不能再退縮。
"她……她是外系生的,和姜家也是隔著一層的。"陸盡硬著頭皮繼續說道,聲音儘可能地保持著冷靜和條理,"和姜雨薇不一樣,她在姜家本來就是吃力不討好的角色。嚴格來說,當年徐家的事……和她的關係最遠,她什麼都不知道。"
他停頓了一秒,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而且……"
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她是我哥喜歡的女人。"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悄無聲息地落入了死寂的深潭中。
陸盡說完,便緊緊地閉上了嘴,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汗。他知道,以少爺的性格,在這種關乎滅門復仇的大事上摻雜一絲私人情感,是大忌。他甚至做好了被呵斥、被懲罰的準備。
但他不得不說。
他哥哥,那個和他一起在少爺身邊出生入死多年的男人,對姜珊珊那份隱秘而沉重的感情,他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他的哥哥從不會對少爺開口求情,因為他比陸盡更了解少爺的脾氣,,,
所以這個請求,只能由他來提。
車廂里再次陷入了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像一個巨大的黑洞,吞噬著一切聲響,也吞噬著陸盡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感覺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一秒。
兩秒。
五秒。
十秒。
就在陸盡覺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后座終於傳來了一個聲音。
"可以。"
只有兩個字。
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重得像一紙赦令。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附加的條件,甚至沒有問他哥哥喜歡姜雨珊的原因和細節。
只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可以"。
陸盡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後視鏡。
黑暗中,少爺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他似乎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想到了什麼遙遠的事情。
"當然就連姜雨珊那個蠢女人,是個無關緊要的棋子。"少爺淡淡地開口,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感情的波動,"她也是是外室生的,在姜家的核心利益鏈條上,她只是個邊緣人物。留她一條命,不影響大局。"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絲極其微妙的、不知是嘲弄還是感慨的意味。
"……你哥替我擋過三次子彈。他這輩子唯一一次動心,我總不至於連這點面子都不給他。"
陸盡的鼻頭一酸。
他拼命地忍住那股湧上來的情緒,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微微發顫地說了一句:"謝謝少爺。"
少爺沒有再回應。
他重新拿起了身邊的打火機,"咔噠"一聲,幽藍色的火苗再次在黑暗中跳躍,映照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火光明滅之間,他的目光穿過車窗,落在了遠處酒吧那閃爍著曖昧燈光的招牌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也許是在想那個被他親手推入深淵的女人徐瑤瑤此刻正在傅荊州的醫院病房裡,被當作誘餌軟禁著,不知道正在經歷著怎樣的恐懼和絕望。
也許是在想那個已經變成植物人三年的姜雨薇,,,她的甦醒,將會是這盤棋中最致命的一步活棋。
又也許,他什麼都沒有想。他只是在黑暗中,冷冷地審視著這座燈火輝煌的城市,像一頭在夜色中蟄伏的猛獸,等待著最佳的出擊時機。
"走吧。"少爺合上打火機,黑暗重新吞沒了一切。
陸盡轉回身,啟動了引擎。商務車的車燈依然沒有打開,只是在引擎低沉的轟鳴聲中,像一條無聲的黑蛇,悄無聲息地滑離了街角的陰影,融入了海城深夜的車流之中。
消失不見,一如它從未出現過。
而酒吧對面的陰影里,福伯依然佝僂著身子,渾然不覺地守在那裡,死死地盯著酒吧的門口,等待著姜雨珊的出現。
這是他電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