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重新查那個案子。
三年前的那個夜晚,所有的一切,從頭查起。
急救室內徐瑤瑤躺在手術台上。
她的眼睛閉著,面色灰白如紙,嘴唇的顏色介於青灰和紫色之間,像一朵被霜凍過的花瓣。
呼吸機的管子從她嘴角伸進去,有節奏地向她的肺部輸送著氧氣——"嘶——呼——嘶——呼——"——那個機械的、冰冷的聲音是此刻這間手術室里唯一的節拍器。
她的意識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那片黑暗的最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閃。
斷斷續續的,像一台被損壞了的老式放映機,慢慢的畫面亮了。
三年前
海城的九月已經有了秋天的味道,徐瑤瑤站在婚紗店的試衣間裡。
穿衣鏡里的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婚紗,白色的緞面貼合著她的身體,在腰間收了一個優美的弧度,裙擺剛好到膝蓋上方兩寸的位置。
鏡子裡的她比現在整整胖了一圈,臉頰是飽滿的、帶著少女特有的柔和線條,眼睛亮亮的,嘴唇是健康的粉色。
她對著鏡子轉了一圈,白色裙擺在膝蓋周圍畫了一個圓。
她笑了,那時候的她以為,自己即將擁有全世界最完美的人生。
她愛的人要和她訂婚了,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試衣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是一個不太熟悉的號碼。
她猶豫了一秒鐘,還是接了。
"餵?"
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柔柔的、軟軟的。
"瑤瑤?是我,雨薇。"
姜雨薇。
徐瑤瑤的手指在手機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她和姜雨薇的關係這幾年不算親近,因為傅荊州選的是她。
訂婚的對象是她。
"雨薇姐?"她的語氣客氣而自然。"怎麼了?"
"瑤瑤,你現在方便嗎?我有一點事情想跟你聊一聊。就我們兩個。"
電話那頭的姜雨薇語氣很平和,聽不出任何異樣。"你能來一趟酒吧嗎?"姜雨薇報了酒吧地址。
酒吧。
徐瑤瑤愣了一下,快要訂婚了,姜雨薇約她去酒吧?
她覺得有些奇怪,但那種奇怪只是一閃而過,沒有在她心裡留下任何警覺的痕跡。
"好,我換了衣服就過去。"
她掛了電話,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最後一眼。
白裙子裡的她笑得很好看,她低頭把裙子小心翼翼地脫了下來,交給店員,換回了自己的牛仔褲和毛衣。
然後她出了門,打車去了蘭亭路。
Blue Bar是海城那種中高端的清吧,燈光昏暗,音樂舒緩,適合聊天。
姜雨薇已經到了。
她坐在角落的一個卡座里,面前擺著一杯還沒動過的雞尾酒。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連衣裙,長發披在肩膀上,妝容精緻而淡雅。
看到徐瑤瑤走進來的時候,她笑著站起來,招了招手。
"瑤瑤,這裡。"
徐瑤瑤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服務生送來了酒單,徐瑤瑤隨便點了一杯果汁,她不太喝酒。
姜雨薇也沒催她喝酒,只是笑著說了一句"就要訂婚了,緊不緊張"之類的客套話。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
內容是那種表面上輕鬆愉快、實質上毫無營養的客套寒暄。
天氣、購物、最近看了什麼電影,姜雨薇說話的時候一直在笑,聲音柔柔的,態度溫溫的,像一個合格的、得體的社交對象。
但徐瑤瑤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總覺得姜雨薇有什麼話要說。
果然在聊天進行到第二十分鐘的時候,姜雨薇進入正題。
"瑤瑤,"姜雨薇放下酒杯,語氣忽然從輕鬆變成了一種更認真的、更鄭重的調子,"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她的目光微微低垂了一下,睫毛在昏暗的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那個動作恰到好處地傳達出了一種"猶豫"和"為難"的感覺——
「既然不知道該不該講,還是不要說了。」
姜雨薇表情變了一下,,,"我覺得,作為朋友,我不應該瞞著你。"
徐瑤瑤坐直了身體,她的直覺告訴她接下來會聽到一些她可能不想聽到的東西。
然後姜雨薇說了。
她說了什麼,徐瑤瑤記不得了,這部分的畫面在徐瑤瑤的記憶中模糊了。
她好像看見,,,自己和姜雨薇吵了起來。
不知道從哪一句話開始的。
可能是姜雨薇說了什麼關於傅荊州的話,可能是暗示、可能是明說、可能是那種裹著糖衣的、讓你先咽下去然後才發現裡面全是碎玻璃的話,總之,徐瑤瑤的情緒被觸發了。
她站了起來,聲音提高了。
她說了什麼,,,她也記不清了,她只記得自己很激動,嗓子發緊,眼眶發酸,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了拳頭。
而姜雨薇,,,,姜雨薇坐在那裡,看著她。
後來徐瑤瑤走了,她轉身離開了那個卡座,穿過酒吧的大廳,推開了玻璃門,走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九月的晚風吹在她發燙的臉頰上,帶來了一絲涼意。
她走的時候,,,姜雨薇還好好的。
好好地坐在那個卡座里。面前的雞尾酒還沒喝完,燈光照著她淺灰色的裙子和披散在肩上的長髮。
好好的,完完整整的,這是事實。
她離開的時候,,,姜雨薇好好的。
然後畫面跳了,膠片上燒出了一個大洞,中間的幾幀徹底缺失了。
下一個畫面直接跳到了,,,訂婚宴。
燈火輝煌的宴會廳,水晶吊燈、鮮花拱門、觥籌交錯的賓客。
傅家和徐家的人坐在主桌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
一切都在按照預定的流程推進,,,直到,,,,
有人尖叫了一聲。
然後是混亂,奔跑,更多的尖叫,然後是傅荊州的臉。
他的臉從人群中逼近,,,鐵青的、扭曲的、布滿了憤怒和不可置信的臉,,,他的手攥著她的手臂,力氣大到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了五個指印的青紫,,,,
"你把雨薇推下樓了?!"
她不懂。
她完全不懂。
她張著嘴,瞳孔放大,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推?""樓?""我什麼時候,,,,""我沒有,,,"
但沒有人聽她說話,傅荊州用椅子砸斷了她的腿,估計是防止她逃跑吧,畫面碎了。
放映機最後卡了一下,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的噪音,,,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手術台上,徐瑤瑤的眼角有一滴液體滑了下來,不知道是淚水還是生理鹽水。
它順著她蒼白的面頰緩緩滑落,流過顴骨,流過下頜線,最終落在了手術台冰冷的白色鋪單上,洇開成一個微小的、暗色的圓。
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了一下。
心率從四十七升到了五十二,然後又落了回去,一直落,,,,直到平行線,,,
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