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清握著茶杯，沉默了許久。
茶舍里的香氣很淡，窗外竹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水聲從小院裡的石渠流過，原本該是令人放鬆的環境，可此刻兩人之間的氣氛卻逐漸凝了起來。
婉蓉看著李婉清，沒有催促。
她從來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更多時候，她都溫和得像一池靜水。
可真正熟悉她的人都知道，慕家的這位夫人，骨子裡清醒得很。
李婉清終於放下茶杯，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慕夫人，我知道你剛才說得有道理，可你有沒有想過，徐瑤瑤現在就是風口浪尖上的人。」
婉蓉抬眸看她。
李婉清繼續道：「她身上的事太多了，傅家、姜家、徐家舊案，還有現在那個突然回來的徐熙年，無論哪一件，都不是小事。」
「慕司禮現在可是治安局局長。」
她語氣加重了些，像是在真心替慕家考慮。
「他一旦和徐瑤瑤牽扯太深，外界難免會做文章，萬一有人說他偏袒徐瑤瑤，或者說他利用職權幫她翻案，到時候他就會被拉進輿論漩渦里。」
「慕夫人，你難道不怕影響他的前途嗎？」
婉蓉聽完，神色沒有太大變化。
她只是輕輕轉了轉手裡的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清亮的茶湯上。
李婉清這些話聽起來是在提醒，實則已經帶了明顯的引導。
婉蓉不是傻子。
她抬起眼，語氣依舊溫和：「李夫人，你今天約我出來，到底想做什麼？」
李婉清臉色微微一頓，婉蓉沒有給她繼續繞彎子的機會。
「若只是擔心司禮被輿論牽連，我心領了，可司禮辦案有他的規矩，慕家也從不干涉他的工作。」
她微微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所以，李夫人不妨直說。」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李婉清也知道再裝下去沒什麼意思。
她沉默片刻，終於開門見山：「我希望慕司禮能讓徐瑤瑤離開海城。」
婉蓉的手指微微一頓。
李婉清繼續道：「他是治安局局長，想讓一個人離開海城，應該不難。」
茶舍里一瞬間安靜下來，連窗外的風聲都像是淡了。
婉蓉看著李婉清，許久之後，忽然笑了。
「李夫人，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也太小看司禮了？」
李婉清皺眉：「慕夫人，我不是讓他做違法的事，只是...」
「只是利用手裡的權力，逼一個剛洗清冤屈的人離開她的家鄉？」
婉蓉輕輕接過她的話。
李婉清臉色變了變。
婉蓉放下茶杯，語氣仍然不高，卻比方才冷了幾分。
「我不管司禮的工作，也管不了。」
「他現在查徐瑤瑤三年前的案子，是他的工作職責，案子有疑點，受害者有冤屈，警方重新調查，這本就是該做的事。」
「能有什麼輿論？」
李婉清急道：「可萬一徐瑤瑤纏著慕司禮呢？」
婉蓉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李婉清像是終於找到了突破口，語速也快了些：「你也看見了，徐瑤瑤現在身邊都是男人，傅荊州、裴宴池、徐熙年，還有我們家海濤。」
「她以前是徐家的大小姐，或許還講究體面，可現在不一樣了，她坐過牢，又沒有家族依靠，誰知道她會不會為了以後，抓住一個能依靠的人不放？」
「如果她纏上慕司禮呢？」
「慕司禮的身份不同，他的前途不能被一個有案底的女人拖累。」
婉蓉看著她，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淡了。
「李夫人。」
她聲音很輕，卻讓李婉清心口莫名一緊。
「徐瑤瑤已經洗清罪名了。」
李婉清抿唇：「可她坐過牢是事實。」
「她是被冤枉的。」婉蓉道。
「可外人不會這麼想。」
李婉清像是抓住了某種世俗里最現實的理由，繼續說道：「監獄是什麼地方，慕夫人你應該也知道，那裡面什麼事情都會發生，誰知道徐瑤瑤在裡面有沒有……」
她話沒說完。
婉蓉的臉色卻徹底冷了下來，「李夫人。」
這一聲不重，卻讓李婉清後面的話戛然而止。
婉蓉看著她，語氣里第一次帶了明顯的嫌棄。
「你也是女人。」
「有些話，從你嘴裡說出來，不覺得難看嗎？」
李婉清臉色僵住。
婉蓉繼續道：「徐瑤瑤好不容易洗清罪名，回到陽光底下，你們不去追問是誰害她，不去想她受了多少苦，反倒用她曾經遭受的苦難來羞辱她。」
「李夫人，這就是你所謂的體面？」
李婉清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她勉強道：「我不是羞辱她，我只是說現實。」
「現實？」婉蓉淡淡笑了一下，「你所謂的現實，不過是徐家現在落魄了。」
李婉清猛地抬頭。
婉蓉看著她，直接揭穿：「你看不上徐瑤瑤，不是因為她被冤枉坐過牢。」
「是因為現在的徐家，配不上李家了吧？」
李婉清臉色瞬間變了。
她唇動了動，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一句足夠有底氣的話。
因為婉蓉說中了。
若徐家沒有出事，若徐瑤瑤依舊是徐家的掌上明珠，徐氏依舊風光，哪怕她遇過再大的波折，李婉清也未必會這樣忌憚她接近李海濤。
可現在不一樣，徐家沒了，徐瑤瑤成了一個孤女。
一個背負過牢獄經歷、被無數風波纏身的孤女。
這樣的徐瑤瑤，怎麼能做李家的兒媳婦？
婉蓉將李婉清的神色看在眼裡，眼裡的失望更深。
「當年徐家沒有出事的時候，對李家也算幫襯不少吧？」
李婉清臉色一僵。
婉蓉不疾不徐道：「我記得李家早年有幾個項目出了問題，是徐家幫忙牽線解決的，李家在海外的一次資金周轉，也是徐家出面搭的橋。」
「那時候徐家風光，李夫人應該不是現在這個態度。」
李婉清握緊手包，臉色難看起來：「慕夫人，你這話說得太難聽了。」
「難聽嗎？」
婉蓉淡淡道：「比起你剛才暗示徐瑤瑤在監獄裡不乾淨，我這幾句話已經很客氣了。」
李婉清徹底坐不住了。
她原本以為婉蓉溫和好說話，才會來找她。
她想著同為母親，婉蓉應該能理解她的擔憂，甚至會站在她這一邊。
可她沒想到，婉蓉看似溫柔，話卻一句比一句鋒利。
婉蓉看著她，忽然輕嘆一聲，「徐家幫了個白眼狼。」
李婉清臉色驟然一白。
婉蓉又道：「好在李海濤那個孩子，還擰得清。」
這句話像是徹底戳中了李婉清的痛處。
她猛地站起身，勉強維持著最後的體面：「慕夫人，今天是我唐突了，家裡還有事，我先走了。」
婉蓉沒有挽留。
她只是端坐在那裡，神色淡淡：「慢走。」
李婉清拎起手包，轉身離開。
她的背影看起來依舊端莊，可腳步明顯比來時急了許多。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屏風後，婉蓉才緩緩放下茶杯。
杯中的茶已經涼了，她看著那杯茶，輕輕嘆了口氣。
不多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慕司禮推門進來，穿著一身深色外套，眉眼清冷，顯然是從局裡趕過來的。
「母親。」
他看了一眼桌上兩隻茶杯，又看向婉蓉：「怎麼了？急急忙忙叫我過來。」
婉蓉抬頭看見他，眼底的冷意才淡了些。
她慢悠悠道：「你怎麼不晚上才來？」
慕司禮微怔：「嗯？」
婉蓉輕哼一聲：「我原本還準備讓你看白眼狼，人都走了。」
慕司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