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平看向這個許久不見的女兒,神色一如既往的嚴肅。
他端坐在太師椅上,脊背挺得筆直。
宋清平的目光緩緩落在宋今暮臉上,停了幾秒,沉聲道:「這麼久不見了,之前教你的禮儀,都忘了嗎?」
宋今暮緩緩垂下眼眸。
她上前一步,拿起茶壺,微微側身,手穩穩地托著壺底,將壺嘴對準杯沿,細流如線,不濺不溢。
宋今暮學過茶道,那些年宋家教給她的東西,是從骨子裡長出來,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和距離的阻隔而消失。
宋清平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微微抿著的嘴唇,忽然嘆了口氣。
「暮暮,你瘦了。」
宋今暮正在添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猛地抬起眼眸去看父親,那雙一向威嚴嚴肅的眼睛裡,有一抹沉在眼底的關切。
宋今暮張了張嘴,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最後她還是什麼都沒說,重新垂下了眼眸。
添完茶,宋今暮恭敬說道:「爸,請喝茶。」
宋清平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又嘆了口氣。
他將面前那杯添好的茶端起來,淺淺抿了一口,放下時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
他抬起下巴,朝對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別站著了,坐吧。」
宋今暮坐了下來,她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挑不出任何毛病。
宋清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隨口問:「這段時間,過得怎麼樣?」
宋清平語氣隨意,但那隨意底下,隱隱能發現藏著一個父親對女兒無法完全放下的、笨拙的關心
宋今暮眸光顫了顫:「......挺好的。謝謝爸關心。」
聞言,宋清平冷哼一聲。
他將茶杯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
「過得挺好?你把你自己折騰成這樣還跟我說挺好!」
宋清平的語氣又硬又急,「來之前,我查過了。你平時吃的什麼?素菜饅頭,清湯寡水。住的什麼?老破小的公寓,牆皮都掉了,樓道里的燈壞了大半年沒人修。你以前穿的衣服,哪一件不是專櫃限量、私人定製?現在你全身上下加起來——」
「幾百塊錢。你管這叫做挺好?」
宋今暮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反駁道。
「爸,我的物質生活確實不如從前。但是我很開心,我很滿足。」
「你為什麼要用你的標準來衡量我的生活,然後得出我過得很差的結論。」
宋清平看著她,忽然想起了她小時候,那時候她也是這樣,認定了一件事就不會改,溫溫柔柔的,不吵不鬧,但誰也勸不動。
他的語氣放軟了一些:「暮暮,我現在是心平氣和地在跟你說話。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你以前雖然倔強,但是你很乖,很聽話,從來不用我操心。」
宋今暮的表情依舊是平靜而堅定。
這個表情,宋清平不是第一次見,她決定要去支教的那天,他站在門口,拍著桌子說「你要是敢去,就別回來了。」
她就是這樣看著他的,不吵不鬧,不哭不喊,只是安靜地、認真地、帶著一種「我已經決定了」的篤定,看了他一眼,然後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了。
「爸。我是一個自由的人。我可以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按照你給我規定的那條路走,我想走出我自己的路。」
宋清平的眉頭擰了起來,他的手指在茶桌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沉悶的脆響。
「我給你安排的路有什麼不好?你以前不是走得挺好的嗎?你想當老師,我就幫你選,我給你選的都是最好的,無論是背景、環境、待遇、發展前景,哪一樣不是最好的?」
宋今暮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卻很堅決。
就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葉子,姿態輕盈,但它在告訴湖水,我不會隨波逐流。
「那還是你給我選的,不是我自己的選擇。」
宋清平看著她,像是不認識她了,又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她。
「有什麼區別?我現在不也是在給你選擇嗎?再說了,我給你的選擇,比起你自己瞎闖的,難道不是好了千百倍?」
宋清平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不理解」的困惑和「你為什麼非要跟我犟」的焦急。
「因為再好——」宋今暮看著父親,目光坦然得像陽光下的湖面,「也不是我自己選的。」
宋清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一聲悶響在安靜的茶樓里炸開,震得杯中的茶湯都晃了一下,細細的水紋盪到杯沿,又盪回去。
宋清平的臉漲得通紅,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著,聲音又硬又重:「你說這麼多,兜這麼大圈子,還不是為了那個德勒?是不是!」
宋今暮沒有躲閃,沒有猶豫,沒有因為父親的怒意而退縮半分。
「是!!!」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等那聲「是」的回音徹底消散在空氣中,然後她才繼續說下去,「爸,我喜歡他。」
宋清平的目光沉了下去:「我不同意。」
宋今暮沒有哀求,沒有用任何女兒對父親可能會用的、軟化態度的方式。
只是堅定地說。
「我不需要你的同意。和他相戀的是我,不是您。所以我們之間的感情,不需要您的同意。」
宋清平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了很久。
他看著那雙和自己如出一轍的、倔強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宋清平對她完全沒有辦法了,聲音低了下去:「暮暮,你怎麼會變成這樣?是不是他......是不是他把你帶壞了?」
宋今暮搖了搖頭,「......不是的。」
她看著父親的眼睛,帶著一種近乎真誠的坦率,「如果我沒有認識他,我可能真的會像您期望的那樣,事業按您的計劃發展,婚姻按您的安排進行,一輩子安安穩穩,不出差錯。」
「但是他的出現,對我而言是不一樣的。他不在您的計劃里。他是我自己選的,他是我自己選的戀人。」
宋清平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嘲諷意味的嗤笑。
「暮暮,你還是天真。」
「我查過了。」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你選了他,但是他的父母呢?」
「他們能接受你嗎?」
「暮暮,在你們之間隔著的,可不僅是我。」
窗外的竹葉還在沙沙地響,陽光從雕花木窗的縫隙漏進來。
一瞬間,誰都沒有說話,但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話,比已經說出口的,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