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摩托車在高原的公路上疾馳,遠處高山連綿,經幡在風中獵獵作響。
前面的摩托車忽然減速,車身微微晃動了一下,緩緩停靠在路邊。
後面的摩托車緊跟著停下來。
德勒掀開頭盔面罩,目光里滿是疑惑:「怎麼了?」
嘉措摘下頭盔,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上跳動的來電顯示讓他的眼神微微一沉。
「喂,你好。」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嘉措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
「什麼?」
「好的,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嘉措將手機塞回衣袋,動作有些急促。
德勒的心懸了起來,再次追問:「怎麼了?」
嘉措抬起頭,眸光微凝,眉峰蹙起的弧度里藏著擔憂與不解。
「是警察局的電話。」
德勒的眼神驟然沉了下去,瞳孔微微收縮。
「她們進警察局了?怎麼會?」
「先去再說吧。」嘉措沒有多做解釋,重新戴上頭盔,修長的手指扣緊系帶。
他發動摩托,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車身如離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德勒緊跟著啟動,兩輛摩托車一前一後,疾馳而去。
————
警察局的調解室里,日光燈發出慘白的光。
女警察坐在桌前,抬頭看向面前這四位,眼神平和卻不失銳利。
這是一起家庭糾紛,但家庭糾紛往往最難調解。
「我們藏族有一些俗語,」女警放下筆,「父到年老為兒想,母到年老為女思。你們做父母的,也要為子女考慮,也要站在子女的角度想一想。」
她的目光又轉向宋今暮:「你們做子女的,也要記住,暖不過天上的太陽,親不過自己的爹娘。父母子女之間有矛盾是正常的,牙齒還有咬到舌頭的時候,但也要相互體諒,不是嗎?」
邵泠連忙接話:「警察小姐,我覺得你說得很對,這事我們雙方都有問題。」
她的語氣誠懇,眼神卻不住地瞟向身旁的宋清平。
宋今昭也趕緊跟上,點頭如搗蒜:「是是是,我們雙方都有錯的,都有錯的。」
然而兩位當事人卻沒有說話。
宋今暮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宋清平則看向窗外,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在克制什麼。
女警看了看這僵持的局面,輕輕嘆了口氣,她將一份調解書推到桌子中央:「說到底,這是你們家庭內部的矛盾。若是沒有問題的話,簽字離開就行。還有,雖然是家庭矛盾,但侵犯他人權利的事情,不能再犯。」
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沙沙作響,四個人依次簽下自己的名字。
剛剛走出警察局大門,室外的冷風迎面撲來,吹得人精神一振。
宋清平忽然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看向宋今暮,不甘問:「暮暮,你就這麼想要留在這裡,連家人都不要了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準確地扎進了宋今暮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宋今暮的眼眶瞬間紅了:「當然不是,家人永遠是家人。」
邵泠氣急,抬手拍了拍宋清平的手臂,「你說這種話幹什麼?這一年來,每逢大小節日,暮暮哪次沒發消息回來?哪次沒寄禮物回來?」
她越說越激動,眼眶也跟著紅了,轉頭看向女兒,伸手去拉宋今暮的手,「暮暮,你別聽你爸瞎說。其實你發的每條消息,他都認認真真看了,你送的每件禮物,他也都認認真真收好了。你寄回來的那條圍巾,他嘴上說土氣,大冬天天天圍著。」
宋今暮的眸光劇烈地顫了顫,她動容地看向父親,嘴唇翕動著,想說很多話,最終卻只說出了幾個字:「爸,媽,對不起。」
邵泠心疼地一把將宋今暮抱進懷裡,像小時候那樣拍著她的背:「孩子,別說這些,別說這些。」
宋今昭湊到宋清平面前,歪著腦袋:「二叔,您也別板著臉了。人家退一步,您也退一步唄,老端著多累啊。」
宋清平轉過頭來看她,火力立刻轉移:「昭昭,還有你!你姐姐胡鬧,你也跟著胡鬧,我還沒說你呢!」
宋今昭眨了眨眼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往後退了半步,小聲嘀咕:「怎麼又扯到我身上了……」
宋清平越說越來氣:「你說說你,大哥和大嫂也是把你慣得不像樣子,你……」
就在這時,一道擔憂急切的聲音劃破了長風:「阿昭!你沒事吧!」
話音未落,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經沖了過來。
嘉措一把將宋今昭拉過幾步,雙手扶著她的肩膀,上下仔細檢視:「沒事吧?怎麼突然來警察局了?」
嘉措面色凝重,雙眉緊擰,額頭上還沁著細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胸腔起伏著,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宋今昭見他著急成這副模樣,心裡卻像打翻了蜜罐,甜滋滋的暖意從心口漫向四肢百骸。
她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沒事,毫髮無傷,連根頭髮絲都沒少。」
嘉措仔細端詳她的神色,確認她神色如常,這才鬆了一口氣,懸了一路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嘉措摸摸她的手,「嚇死我了。」
這時,宋今昭才發現不僅嘉措來了,德勒也來了,他就站在幾步開外,目光越過所有人,牢牢地鎖在宋今暮身上。
宋今暮對於德勒的到來也很是驚訝。
德勒走到宋今暮面前,他先是轉向邵泠,微微欠身問好:「阿姨好!」
然後他才看向宋今暮,目光溫柔:「沒事吧?」
宋今暮的鼻子猛然一酸,她搖了搖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邵泠此前沒見過德勒,只在宋清平派去調查的人發回的照片裡見過,此刻見到真人,她忍不住仔細打量起來。
高大的身材,端正的五官,邵泠笑著點頭:「你就是德勒吧?」
德勒轉身面向邵泠,微微頷首,態度恭謹:「阿姨好,我是德勒。」
邵泠越看越滿意,笑意更深了:「你好,孩子。」
一聲冷哼從旁邊傳來,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宋清平站在原地,周身散發著凜冽的氣勢,眼風掃過來。
德勒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面向宋清平,依然保持著恭謹的姿態:「叔叔好。」
宋清平的聲音沉著,眼裡沒什麼溫度:「誰是你叔叔。」
空氣一時凝固。
宋清平不再理會德勒,直接看向宋今暮:「暮暮,跟我回去。不然……」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驟然冷硬,「你知道的,憑我的手段,跟我硬剛,沒有任何好處。」
說這話時,宋清平眼裡全是赤裸裸的威脅,那目光若有若無地掃向德勒,意味不言自明。
宋今暮瞬間明白了父親的意圖,她的心猛地揪緊了,脫口而出:「爸,你不能這麼做!」
她自己可以接受任何威脅,但她不願德勒受到任何威脅,他的人生、他的事業,不應該因為她的選擇而受到牽連。
宋清平的聲音冷硬如鐵:「為什麼不行?我們宋家在京市是名門望族,與你相配的優秀青年那麼多,哪一個不比他強?」
「他現在擋了你的路,我清除你路上的絆腳石,有什麼不對?」
「他不是絆腳石!」宋今暮用力搖頭,聲音異常堅定。
宋清平看著女兒,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色,他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一分,卻多了另一層意味:「我可以不這麼做。只要你跟我回去,我可以不動他。我知道他家裡有困難,我甚至可以幫他扶搖直上,他想要什麼,我都能給。只要,你跟我走。」
這是利誘,也是威脅,雙管齊下,不留餘地。
宋今暮愣在原地,嘴唇微微顫抖,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父親言出必行,無論是毀掉一個人還是成就一個人,對於宋家而言都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沉默在風中蔓延。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您不能帶她走。」
是德勒。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集在他身上。
嘉措微微挑眉,宋今昭下意識地握緊了嘉措的手。
德勒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擋在宋今暮身前,他的身姿挺拔如高原上的松柏,神色之間不見絲毫畏懼,不卑不亢道:「如果她不想走,您就不能帶她走。」
宋清平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你想攔我?」
德勒迎上那道壓迫感十足的目光,一字一頓:「是的。」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會,一個氣勢逼人,居高臨下,目光凌厲如刀,帶著久居高位的威嚴;一個不卑不亢,清澈堅定,眼底沉靜如高原上的湖泊。
宋今暮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那個背影,眼淚無聲地滑落。
邵泠看著宋清平,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表面上要強,骨子裡其實只是捨不得女兒受苦,只是他表達的方式永遠這麼強硬、這麼讓人難以接受。
宋今昭靠在嘉措身側,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