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措以最快的速度趕回民宿。
嘉措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而是下意識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未接來電,沒有任何未讀消息。
她真的要走了,她走得是這樣乾脆,乾脆到連一條消息都沒有給他發。
嘉措垂下目光,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面無表情的臉。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擰了一下,悶悶的、鈍鈍的、從胸腔深處往四肢百骸蔓延酸脹。
抬眼,康定午後的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晃得嘉措有些睜不開眼。
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這場戀愛,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人當了真。
因為從一開始就是她主動的,宋今昭像一團火,不管不顧地闖進他的生活,燦爛又肆意。
可現在她要走了,連一條消息都不曾留給他。
嘉措閉著眼,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翻湧的情緒一一壓回胸腔深處,面上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只是握著手機的手指節泛白,泄露了他並不平靜的內心。
推開車門,走下車,朝民宿走去。
洛桑一直守在民宿門口,看見嘉措趕緊揮手:「哥!你回來了!姐姐在樓上收拾東西呢!」
嘉措沒有應他,大步穿過客廳,三步並作兩步地上了樓梯。
然後他停在了房門前。
一牆之隔。
嘉措站在走廊里,他的手抬起來,懸在門鎖前,卻遲遲沒有落下。
該怎麼開口?問她是不是要離開?問她還會不會回來?
可是就算她回來了,也不會一直留在這裡。
這個他很清楚嗎,也是他懼怕的一個點。
她不屬於這裡,她有她的世界,有她的家人,有她的事業和前程。
他不應該那麼自私地將人強留在這裡,他不捨得,也不願意。
讓她放棄一切留在這裡,這對她不公平,而他也不想讓她受半分委屈。
可是,遙遠的距離也會磨損一份來之不易的感情。
從康定到京市,隔著兩千多公里的山川河流,隔著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她回到她原本的生活軌跡里,會遇見很多很多的人,比他優秀的、比他有趣的、和她門當戶對的。
到那時候,她的心裡還會有他的位置嗎?
嘉措不敢賭,不敢去賭她的心意。
他怕自己推開這扇門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萬千愁緒在胸腔里盤根錯節,理不清,剪不斷。
嘉措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這寂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門開了。
宋今昭收拾好行李,拉上行李箱的拉鏈,剛打開門準備下樓,就撞上了一個人。
宋今昭嚇了一跳,等看清是誰,眼睛瞬間瞪圓了:「你……你回來了?」
嘉措站在門口,一身的風塵僕僕,額頭上還有沒來得及擦去的細密汗珠。
他看著她,目光沉沉地掃過她身後的行李箱。
她已經準備好要走了。
思索一秒。
嘉措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放到一旁靠牆的位置,然後他轉過身,雙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輕輕拉入了自己的懷裡。
手臂越收越緊,將她整個人牢牢地箍住,貼著自己的胸膛,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將她的臉按在自己的肩窩裡,滾燙的呼吸,打在她的發頂上。
宋今昭被他箍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卻也沒有掙扎。
嘉措的心跳隔著衣料傳過來,又重又急,像一面被擂響的鼓。
「阿昭。」他開口,聲音低啞,那雙一向清冷的眼睛此刻染上了灼人的溫度,裡面翻湧著暗潮,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陰沉的雲層。
「你要離開了嗎?」
宋今昭被箍在他懷裡動彈不得,愣了一下,也沒往深了想,只是覺得嘉措可能是從醫院回來受了什麼刺激。
也許那個客人的情況不太好,他在醫院待了一上午,心情沉重也是正常的。
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語氣儘量放得輕鬆:「對啊,我著急離開呢......你要不先放開我?」
嘉措聞言,心像是被針刺了一下。
那疼是細細密密的,從心底湧出來,順著血液蔓延到四肢末端。
她承認了,她要離開,而且她說得那樣輕描淡寫,那樣理所當然。
「阿昭。」他的聲音發緊,「我們不是許下了誓言,無論風雪,相依相伴,如湖中的倒影,形影不離,生生世世。」
宋今昭聽得一臉懵。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怎麼突然提起這話來了?
「是啊,但是……」她困惑地皺起眉頭,「現在不是情況不一樣了嗎?」
有急事,必須要離開啊!
嘉措的手臂僵了一瞬。
他鬆開了她。
宋今昭從他懷裡退出來,這才真正看清了他的臉。
嘉措的神色難看極了,那張一向沉穩從容的面孔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擊碎了,眉宇之間壓著一片沉沉的暮色,眼底暗沉的光翻湧不息。
宋今昭從來沒見過嘉措這樣的神情。
宋今昭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嘉措肯定是在醫院受了大刺激了。
那個客人的情況一定很糟糕,難道沒能救回來?
嘉措信佛,守了一上午的手術室,眼睜睜看著一條生命在自己面前消失,就算是再沉穩的人也扛不住這樣的衝擊。
宋今昭心裡湧起一股憐惜,聲音不由地放得更軟了,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嘉措,這不是沒辦法的事情嗎,你要知道,有時候命運就是這樣,不知道什麼時候意外就來了,就分開了。所以,你要看開些。」
她的話說得婉轉而隱晦,她覺得自己是在安慰他。
但是嘉措立馬會錯了意。
從一開始就是她主動追求自己的。
現在,她的意思是,意外來了,她要和他分開了。就像當初她闖進來一樣突然,如今她也要突然地離開。
雲追到了,就要散了。
那他們度過的那些日子呢?
在公路上追雲,在月光下接吻,在早晨相擁醒來的瞬間,這些對她來說,都不算什麼嗎?
那些許下的誓言呢?
嘉措的眼神驟然變了,暗沉的目光里燃起了一簇火焰,他上前一步,一把將宋今昭重新拽進懷裡,手臂箍在她的腰間,力道大得讓她微微吃痛。
「宋今昭。」
嘉措連名帶姓地叫她,聲音低啞危險,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一聲低吼。
「是你主動惹了我的。是你先來招惹我,先對我笑,先說喜歡我,先說要和我在一起的。」
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將人牢牢禁錮在自己懷中,不給她任何後退的空間。
「所以你別想全身而退。你要離開可以,但你不能一句話一個消息都不給我就離開。你是我的,是你親口說的。你不能就這樣——」
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不能就這樣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