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猛地撞開了。
「砰」的一聲,門板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把病房裡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宋今昭拉著宋今暮,兩個人像一陣風一樣沖了進來。
她們顯然是跑著來的,宋今昭白皙的臉上此刻透著一抹薄薄的紅,氣息有些不勻,額前的碎發被跑動時帶起的風吹得微微翹起,胸脯隨著喘息輕輕起伏著。
程書曼最先反應過來,她看著門口那兩個氣喘吁吁的身影,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放出毫不掩飾的驚喜。
她快步迎上前去,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昭昭,暮暮,回來了!快過來!」
宋今暮看見爺爺的瞬間,眼眶立刻就紅了,看著病床上頭髮花白的爺爺,一股酸澀湧上鼻尖,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她走到床邊,宋老爺子看見許久不見的孫女,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裡泛起了淚花,在日光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抬起手,那隻因為輸液而貼著膠布的手微微發著顫,抹了抹自己的眼角,然後一把拉住宋今暮的手。
他上下打量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覺得什麼都不用說,只是反覆地拍著她的手背,一遍又一遍。
宋今昭目光掃過病房,她先看見了裴淮南和莫璃,眉頭幾乎是本能地皺了皺,接著又看見裴正鴻。
宋今昭微微欠身,朝裴正鴻問好:「裴爺爺好!」
她的聲音清脆而自然,笑容明亮又不失禮數。裴淮南怎麼樣與她無關,但裴正鴻是爺爺的老友,是長輩,該有的禮數她一分不會少。
裴正鴻看著宋今昭,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賞,有惋惜,還有一種悵然。
他笑著點頭,聲音裡帶著長輩特有的慈愛:「昭昭好,出去一趟曬黑了點,精神倒是更好了。」
「那可不,天天曬太陽。」宋今昭歪著頭笑。
裴正鴻理了理衣襟下擺,看向病床上的宋青山:「老宋,那我們就先走了,不打擾你們一家人團聚了。」
宋老爺子點了點頭,只是對老友微微抬了抬手,算是一份心照不宣的告別。
裴淮南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見宋今昭推門而入的那一刻,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追了過去。
然後他想起了什麼,張了張嘴——
可宋今昭已經轉過身去了,她蹲在病床邊,仰著頭看宋老爺子,聲音裡帶著撒嬌的軟糯,又帶著真切的關切:「爺爺,沒事了吧?你嚇死我了。」
宋老爺子笑嘻嘻地搖頭,他捏了捏孫女的臉,聲音洪亮:「當然沒事了,我好得很!我跟你們講,我明天就能出院,後天就能去釣魚!」
宋清安:「.......」
宋清平:「.......」
都這樣了,還想著釣魚呢!
真愛啊!
宋今昭忍不住感嘆道:「您對釣魚還真是執著啊!」
裴淮南看著宋今昭的側臉,他的眼底閃過一抹暗色,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些什麼——
但一隻柔軟的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
是莫璃。
她站在他身後半步,將方才的一切都看在眼裡,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裴正鴻已經率先走到了門口,回頭看了兩人一眼,那個眼神里有催促,有警告。
裴淮南咬了咬牙,將到嘴邊的話全部咽了回去,最後看了宋今昭一眼,然後轉身跟著爺爺走出了病房。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裴家人隔絕在了門外。
病房裡那層薄薄的尷尬和疏離隨著他們的離開而消散,剩下的只有家人之間才有的輕鬆與自在。
宋老爺子拉著兩個孫女,左看看右看看,笑得合不攏嘴。
尤其是對著宋今暮,這個一年沒見的孫女,他怎麼看都看不夠,像是要把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都印進腦子裡:「瘦了,瘦了,但氣色不錯,高原上的太陽養人。在那裡有沒有人欺負你?要是有人欺負你,你跟爺爺說,爺爺坐飛機過去收拾他們。」
宋今暮抿著唇,搖頭:「爺爺,我很好,沒有人欺負我。」
「那就好,那就好。」宋老爺子連連點頭,捏著她手的力道又緊了幾分。
不一會,宋清平和邵泠也上來了。
兩人推門進來,宋清平走在前面,手裡拎著幾個袋子,邵泠跟在後面,目光越過丈夫的肩膀,落在女兒身上時明顯柔和了幾分。
宋老爺子看見二兒子,方才對著孫女時的滿臉笑意瞬間收了大半,換成了一副吹鬍子瞪眼的表情。
他手指著宋清平,聲音拔高了幾分,雖然底氣因為生病而稍顯不足,但氣場絲毫不減:「你這個人!竟然瞞著我,偷偷跑去找暮暮,你真的是——」
話還沒說完,宋清平就面不改色地將手裡的袋子擱在了床頭柜上:「爸,我給你買了麵條,你吃不吃?」
宋老爺子的話被打斷了,噎在半截,眉頭一皺:「什麼麵條啊,我不愛吃麵條。」
宋清安幾乎是立刻就跟上了弟弟的節奏。
他笑著從床頭柜上拿起那袋麵條,放到老爺子面前,他的笑容溫潤無害,說出來的話卻句句扎心:「老爺子,你不是要拿麵條上吊嗎?這有現成的,你看,粗細適中,長度也合適。您要是不用,我拿回家了,晚上給您做面吃。」
宋老爺子被兩個兒子一唱一和地堵得說不出話來,手指在兩人之間來回指了指,最後往床上一拍:「你們兩個不孝子啊!一個比一個能氣我!我、我當初怎麼生了你們兩個——」
宋今昭和宋今暮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誰也不敢第一個笑出聲來。
邵泠和程書曼對視了一眼,各自伸手悄悄拍了自己丈夫一下。
宋清安和宋清平同時收了聲,但嘴角的弧度還在,顯然對這齣父子鬥嘴的戲碼樂在其中。
宋老爺子決定不理這兩個不孝子了。
他轉過頭,拉著宋今昭的手,換了一個讓他開心的話題:「昭昭啊,你去旅遊的那個地方,是不是就是暮暮待的那個地方?怎麼樣,那裡?山高不高?冷不冷?吃不吃得慣?」
宋今昭用力點頭,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每一個字都帶著恨不得安利給全世界的熱情:「好得很!山特別高,天特別藍,空氣好得不得了,吸一口都覺得肺被洗了一遍。我還給爺爺 你帶禮物了呢!」
她彎下腰去翻自己的背包,那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鏈拉了幾次才拉開。
她從裡面一個一個地往外掏東西,精美的禮盒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眾人面前,包裝上印著藏文的標識,藏紅花、冬蟲夏草、紅景天,還有幾盒不知名的藏藥製劑,每一樣都是高原上最珍貴的物產。
「這是給您的調養身體的良藥。」宋今昭拍著那些禮盒,「爺爺你好好吃,吃完保證身體倍兒棒,明年開春就能去釣魚,不,今年秋天就能去。」
宋老爺子看著那些禮物,再看看兩個一左一右圍在床邊的孫女,笑得合不攏嘴,他把禮物摸了又摸,恨不得現在就拆開來嘗一嘗。
正在這時,護士推門走了進來,她端著一個小小的藥盤,上面放著幾粒白色藥片和一杯溫水,禮貌地向滿屋子的人點了點頭,然後走到床邊,將藥遞到老爺子面前。
恰在此刻,宋今昭的手機響了,她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屏幕上跳動的那個名字讓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彎起一個羞澀又甜蜜的弧度。
她抿著嘴笑了笑,握著手機,輕手輕腳地溜出了病房。
幾乎是在同時,宋今暮的手機也響了。
她低頭一看,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下意識地抬起頭掃了一圈周圍的人,爺爺在吃藥沒注意,父親的目光已經像探照燈一樣掃了過來,母親溫柔地笑了笑。
宋今暮低下頭,耳根悄悄紅了一截,也輕手輕腳地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