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禮拜後,宋老爺子出院了。
宋今昭他們回來的第二天,宋今洛也趕回來了。
宋今洛一進病房就嬉皮笑臉地湊到老爺子跟前,嘻嘻哈哈地坐到病床邊給老爺子講他的趣事,把老爺子逗得前仰後合。
大孫子回來了,兩個孫女又天天來醫院陪著,老爺子心情一好,身體恢復得比醫生預期的還要快。
主治醫生查房時看著各項指標,點了點頭說宋老先生這恢復速度,比不少年輕人都強。
出院這天,宋家全家都來接他。
宋清安和宋清平兄弟倆難得同時放下公務,一個推掉了董事會的會議,一個讓秘書把當天的行程全部改期。
程書曼和邵泠提前到醫院辦好了出院手續,宋今洛拿行李,宋今昭和宋今暮一人一邊挽著老爺子的手臂,像兩個小護衛似的將他從VIP病房一路護送到醫院門口。
宋老爺子走在最中間,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精神矍鑠,面色紅潤,要不是從醫院裡出來,誰也看不出這位老爺子生了病。
宋今暮原本是打算等爺爺出院就回康定的,可老爺子耳朵尖得很,不知從哪裡聽到了風聲,在宋今暮面前唉聲嘆氣:「哎——孫女長大了,才回來幾天就要走——哎——我這心臟又有點不舒服了——」
那「不舒服」三個字拖得老長,還配合著捂著胸口往牆上靠的動作。
宋今暮哪裡經得住這個,又是解釋又是哄,最後還是鬆了口。
老爺子立刻站直了身子,臉上笑嘻嘻的,拉著孫女的手說定了,過完他的大壽,他才放人。
宋今暮哭笑不得,只能點頭答應。
老爺子這才高高興興地拿起平板電腦,心滿意足地點開了捕魚達人。
————
出院後兩日。
小花園裡,陽光正好。
這是老爺子當年年輕的時候為自己的妻子修建的花園,種滿了老太太生前最愛的各種花朵。
花架上的藤蔓纏繞了數十年,已經粗壯如臂,每年春夏之交都會開出一整片五彩繽紛的花瀑。
老太太去世後,老爺子也沒荒廢了這裡,每天早晚都會來坐一會兒,澆澆水,剪剪枝,對著花架發一會兒呆。
這裡就是兩個人愛情的見證,也是整個宋家最溫柔的一個角落。
此刻,宋清安夫妻倆和宋清平夫妻倆正圍著石桌坐了一圈。
桌上攤著老爺子的壽宴方案、賓客名單、宴會流程、菜品的備選方案。
他們的意思是大辦一場,這也是老爺子病倒之前就商量好了的。
宋青山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因此這次大壽比往年更有意義,要辦得更加隆重、體面、熱鬧。
四人今天聚在這裡,就是要敲定一些具體的事宜。
宋清安主張規模比往年更大一些,宋清平沒有反對,只是補充了幾條注意事項,哪些人該坐哪一桌,哪些人不能和哪些人安排在一起。
另一邊,宋今洛抱著吉他坐在花園角落的鞦韆椅上,一條長腿撐著地面輕輕晃著,手指在琴弦上撥出一串清亮的旋律。
他最近正在寫一首新曲子,寫了改改了寫,始終覺得副歌部分不太對勁,今天正好兩個姐姐都在,就拉著她們當第一批聽眾。
他彈了幾個小節,停下來,抬起頭問:「怎麼樣?這裡轉音順不順?」
宋今昭不懂轉音,只是肯定說道:「好聽。」
宋今暮溫柔一些:「確實好聽,但是間奏那裡是不是有點趕?」
宋今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低頭在琴弦上試了兩個和弦,嘴裡哼著不成詞的旋律。
宋今昭和宋今暮正坐在花架下的石凳上,兩人各自編一頂花帽子。
手邊的藤條是老爺子閒著沒事從後院剪的,柔韌又結實。
鮮花是從花園裡現摘的,石榴,梔子,茉莉,散落了一桌,花香混著青草的清氣在陽光下氤氳開來。
宋今暮手巧,編出來的花帽子精緻整齊,每一朵花的位置都恰到好處。
宋今昭編的就有些隨性,有的花歪了,有的藤條鬆了,但她自己覺得很滿意,舉起來對著陽光左看右看。
她仔細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花帽子,又看了看宋今暮手裡那頂,然後低下頭,得出了一個結論。
都沒有嘉措編的好看。
嘉措的手很巧。
在康定的時候,他曾經隨手摘了路邊的格桑花和野草,手指翻飛幾下就給她編了一頂花冠。
花枯萎了之後,他就會再編一個新的,她那時候收了好幾個,每一個都沒捨得扔,枯萎了也放在窗台上,現在還在嘉措的房間裡擺著。
宋今昭把手裡的花帽子戴到頭上,拿出手機自拍了一張。
花帽子歪歪地扣在頭頂,幾縷碎發從帽檐下翹出來,陽光從花架的縫隙里灑下來,在她臉上落了幾點斑駁的光影。
她打開和嘉措的聊天框,把照片發了過去,配了一個得意的小表情。
以往她發消息過去,嘉措幾乎是秒回的。
有一次宋今昭故意在凌晨三點發了一個表情包過去,結果對面秒回了一個「怎麼還不睡」,把她嚇了一跳,又甜了一晚上。
可是今天,消息發出去五分鐘了,屏幕還是安靜的。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每隔幾秒就看一眼。
十分鐘過去了,還是沒有回覆。
宋今昭用手指戳了戳屏幕,檢查了一下網絡,又檢查了一下消息是否發送成功,一切都正常,但對面就是沒有任何回應。
此時,壽宴的主人公,老爺子則坐在太師椅上,戴著老花鏡,全神貫注地對著平板電腦戳戳戳,嘴裡還時不時念叨著「跑哪兒去了」「看我不把你打上來」。
一個小時後。
老爺子猛地一拍太師椅的扶手,聲音洪亮:「老大!你給我充的金幣怎麼沒了?你快過來看看!」
宋清安正和宋清平說到興頭上,被老爺子這一嗓子喊得差點嚇著。
他站起身來,一邊走一邊抱怨:「老爺子,我看啊,您就不是釣魚的料。」
他走到太師椅後面,彎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餘額——零。
再一看戰績,慘不忍睹,「您看看,輸光了吧。您連假魚都釣不上來,那河裡的魚多聰明啊,您還天天囔囔著去釣魚。您說說,這屏幕上的魚都躲著您走,真到了河邊,那些魚怕不是要排著隊看您的笑話。」
宋青山摘下老花鏡,吹鬍子瞪眼地看著自己的大兒子,那眼神跟當年宋清安小時候考試不及格回家時一模一樣:「你充不充?」
宋清安在那道目光的威壓之下沉默了三秒,然後乖乖掏出了手機:「充充充。」
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一萬金幣到帳。
宋老爺子滿意了,重新戴上老花鏡,繼續對著平板電腦戳戳戳,嘴裡又恢復了剛才那種心滿意足的碎碎念。
宋清安站在他身後,看著老爺子一臉投入地對著那些五彩斑斕的卡通魚狂轟濫炸,無聲地嘆了口氣。
五分鐘後。
宋清安朝宋今昭這邊走了過來,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走到宋今昭面前,將文件袋舉到她眼前,擋住她看手機的視線。
宋今昭一愣,抬起頭,看著蓋著宋氏集團公章的文件袋,一臉疑惑:「什麼意思?」
宋清安理所當然地說道:「什麼什麼意思,看看。」
他把文件袋往她手裡一塞,自己拉了把藤椅在她對面坐下來。
宋今昭拆開文件袋,抽出裡面的文件,封面上赫然印著一行加粗黑字。
「康定旅遊項目合作招標文件」。
她掃了一眼前兩頁,又抬起頭,眉頭微皺,眼裡全是疑問:「給我幹什麼?」
宋清安雙臂交叉在胸前:「這個項目馬上就要開始了,宋氏關於旅遊業這一塊是很看重的,你也知道。康定現在這一塊是新增板塊,我們前期已經調查過了,很有前景。你不是去過嗎?那裡的情況你熟悉,你幫爸爸去盯一下這個招標。」
宋今昭把文件往石桌上一放,搖了搖頭,乾脆利落:「不要。」
宋清安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應,不急不緩地又加了一句:「去一下唄。你去了,有驚喜。」
宋今昭狐疑地眯起眼睛,身子往後一靠,上下打量著他。
宋清安這個人,做生意的時候精明得像只狐狸,他說「有驚喜」,那這驚喜八成是陷阱,九成是坑,十成是想讓她心甘情願地往裡面跳。
「什麼驚喜?」她問,語氣里全是警惕。
宋清安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個神秘微笑:「去了就知道了。」
「我說,你是不是在框我?想騙我替你幹活?」宋今昭的眼神越發警惕。
宋清安語氣控訴:「你看看,你老爸我整日裡西裝革履,累死累活地工作。你呢,整日遊山玩水,遊手好閒。你去康定旅遊,你爸在辦公室看報表。你幫你辛苦的老爸分擔一下工作怎麼了?就一個招標,又不難,你去坐鎮就行了,具體的事有項目組的人做。」
這段話有理有據有感情,換了別人家的孩子,大概已經被愧疚淹沒了。
可宋今昭不急不忙地往前傾了傾身子,雙手托腮看著他,眨了眨眼睛:「你是不是掙了很多很多錢?」
宋清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但很快點了點頭:「是啊,怎麼了?」
宋今昭繼續問,聲音軟軟的:「你是不是只有我這一個孩子?」
宋清安餘光瞥向坐在不遠處的程書曼正,然後轉回來,義正辭嚴地說道:「你這孩子,當然只有你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宋今昭攤了攤手:「那不就得了。等你以後老了,不是要靠我養你?所以啊,現在對我好一點。」
宋清安看著振振有詞的宋今昭,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
這是程書曼生的,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打不得,罵不得,只能認了。
「總之,你去就是了。順便開始準備準備接手公司的事務。」
他站起身來,拿起那份被她扔在石桌上的文件,重新塞回她手裡:「我怕我以後,你都養不起我。」
宋今昭翻了翻文件第一頁,招標時間就在近期,比老爺子的大壽還要兩天。
宋今昭慢慢合上文件,抬起頭正要說什麼,石桌上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她拿起來看,是一條新消息。
嘉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