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布被嘉措這麼一喊,立馬用手捂住嘴,瞪著眼睛,只留兩隻黑溜溜的眼珠子在嘉措和宋今昭之間來迴轉悠。
過了好幾秒,他才把手放下來,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將目光移向嘉措懷裡的姑娘。
貢布整了整自己的藏袍的領口,努力找回一點作為店主的尊嚴,一本正經地問道:「嘉措,這位是你女朋友嗎?不介紹一下嗎?」
嘉措攬住她的肩:「我女朋友,宋今昭。」
「阿昭,這是貢布。」
宋今昭從嘉措懷裡伸出手,大大方方地跟貢布握了握。
宋今昭收回手,臉上寫滿了真誠的好奇,眼睛亮晶晶的:「那個...你這個康巴漢子還挺特別的。平常有人點嗎?」
貢布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手指下意識地撓了撓後腦勺:「有,但是不多。這是特殊服務嘛,不是誰都識貨的。」
宋今昭心想,識貨的,眼睛該有多瞎啊!
嘉措也好奇地看向他:「你怎麼想出來搞這個的?之前沒有啊!」
貢布撓了撓頭髮,嘆了口粗氣:「有段時間不是不景氣嘛,這店差點黃了。最慘的時候一天來不了兩桌客人,後廚的菜都爛在冰箱裡,我連員工的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
他拉開椅子坐下,接著道,「那陣子我天天琢磨怎麼把店盤活。後來我看那些西餐廳,菜單上小提琴演奏也收費,現場鋼琴也收費,就連服務員切個牛排都能算服務費。」
「我就想著,咱們藏族也有自己的文化嘛,我們也搞一個。但是那時候窮得叮噹響,哪有錢請人表演啊,只能自己上了。後來度過了那段日子,這傳統就保留下來了。」
宋今昭回想起剛剛那慘不忍睹的舞蹈,她努力維持著禮貌的表情,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最終用一種發自肺腑的真誠問道:「那有人告你欺詐消費嗎?」
貢布被戳中要害,臉上浮起一層可疑的暗紅。
但那抹尷尬只持續了不到兩秒便被他挺起的胸膛和理直氣壯的語氣頂了回去:「當然沒有啊。明碼標價,願者上鉤。再說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振振有詞,「我就是純正的康巴漢子啊,哪裡欺詐消費者了?你隨便去康定打聽打聽,我貢布家三代都是正兒八經的康巴人。我這叫真人表演,童叟無欺。」
宋今昭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對啊,邏輯也通。
菜單上寫的「康巴漢子」,上來一個純正的康巴漢子給你跳舞,這比什麼菜都貨真價實。
——
這時服務員慢悠悠走了上來。
他在樓梯口猶豫了好幾秒才敢踏進來,按照以往的經驗,點這道菜的客人要麼在跳舞中途就憤然離席,要麼在結束後暴跳如雷要求退款。
他做好了收拾爛攤子的準備,走上二樓一看,卻愣住了。
兩位客人臉上掛著笑,他們老闆也是在笑。
什麼鬼?
服務員把滿肚子的困惑壓下去,恭敬地說道:「兩位客人,你們的菜上齊了,可以下去用餐了。」
貢布如蒙大赦,趕緊結束這個話題,一隻手招呼嘉措,一隻手招呼宋今昭:「走走走,今天我請客,隨便吃啊!想吃什麼再點,別跟我客氣,反正老闆是我。」
服務員側身讓路,看著三人下樓,他眉頭微皺。
老闆請客,客人沒投訴,還一副賓主盡歡的樣子。
難道這兩位客人真的對老闆的舞姿表示欣賞?
他默默搖了搖頭,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個合理的解釋:看來這有錢人的品味,還真是不一樣啊。
也許人家是專門來看行為藝術的。
三人下了樓,原本就擁擠的角落位置又多了一個人高馬大的貢布,空間瞬間被擠得滿滿當當。
貢布毫不客氣地行使了他作為店主的權力,讓服務員把三人的餐具全部移到了全店最好的位置。
他大刀闊斧地重新安排了座位,然後讓後廚加了好幾個招牌菜。
餐桌上,貢布看著嘉措給宋今昭夾菜,嘖嘖嘖地搖了搖頭,端起面前的青稞酒,和嘉措碰了個杯。
玻璃杯碰撞時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貢布忍不住感慨道:「你這情竇一開,可了不得啊。我跟你同學那麼多年,什麼時候見你給女孩子夾過菜?」
這時,兩個穿著藏服的小姐姐走了過來,她們手裡拿著一台拍立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請求道:「這位小姐姐,可以幫我們拍一下照片嗎?我們兩個想在這個燈光下合影,但是自拍拍不全。」
宋今昭看了看兩人,她放下筷子,一口答應了下來:「沒問題,我幫你們拍。」
她接過拍立得,站起身來,轉頭對嘉措說道:「我去給她們拍照,你們聊啊。」
嘉措抬頭看她,關切問道:「吃飽了嗎?要不要再吃一口?」
宋今昭已經八分飽了,氂牛肉吃了不少,也吃了好幾塊雞肉,青稞餅也吃了一大塊。
她搖了搖頭,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吃吧,我飽了,別浪費了。」
嘉措點了點頭,三下五除二地把宋今昭碗裡剩下的菜,利落地吃了個乾淨。
貢布坐在對面,一手撐著下巴,一手轉著酒杯,一臉揶揄地看著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老友之間的促狹。
「我真是不敢相信。以前那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嘉措,大學時候多少學妹給你遞情書你看都不看一眼,現在已經到了連女朋友剩菜都吃的地步了。果然啊,談了戀愛就是不一樣。談多久了?」
嘉措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個多月。」
貢布的酒差點嗆進氣管里。
他猛咳了兩聲,放下酒杯,瞪大眼睛,伸出手指指了指宋今昭的方向,又指了指嘉措,來回比劃了好幾下:「一個多月?我的天,一個多月你們就這麼膩歪了?我以為你們少說也談了大半年了。」
嘉措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窗邊那個粉白色身影上。
宋今昭正舉著拍立得,半蹲著身子,一邊指揮一邊笑,他看著看著,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容。
「有時候感情或許就是一眼的事情。」
貢布看著他兄弟這副表情,恍然大悟似的點著頭,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原來是一見鍾情啊。說說唄,怎麼認識的?」
嘉措收回目光
「她是我民宿的客人。」
貢布歪了歪腦袋:「人家女孩來旅遊時看對眼的......讓我來猜猜,你們誰追的誰。你這個冷淡的性子,肯定是人家先追的你吧?這麼漂亮的姑娘,看上你這座冰山,那得是多大的勇氣。我跟你說,你可別欺負人家。」
嘉措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酒杯邊緣輕輕轉了一圈,然後抬眼看向貢布:「是我先動的心。」
「什麼?」
貢布愣住了,他不敢相信竟然從嘉措嘴裡說出這句話
「你...你這人......運氣可真好。對了,她是哪裡人?」
「京市的。」嘉措說。
貢布:「京市!那離康定還挺遠的,嘉措,那你們這戀愛……異地戀啊。」
嘉措沒有回答,他垂著眼,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動,沒有說話。
「目前不是。」
「目前不是,那以後呢?」
「嘉措,你怎麼想的?你不是那種走一步看一步的人,你確定關係前,肯定想過的吧。」
嘉措抬起眼,宋今昭剛給兩個姑娘拍完照,正把拍立得還給她們,兩個姑娘看著照片連連道謝,她擺了擺手,側頭往他這邊看了一眼,遠遠地沖他彎了彎眼睛。
嘉措的目光追著她的笑容停了好幾秒,然後轉回來:「沒想過,喜歡了,就喜歡了。」
貢布往前傾了傾身子。
「嘉措,咱們這麼多年的情誼在,我說一句,異地戀不長久。不是我不看好你們,而是我見過太多了。京市和康定隔著兩千多公里,不是兩百公里,也不是兩個小時的高鐵就能到的距離。這距離,時間和空間,隨便哪一樣都能把感情磨沒了。」
嘉措:「我知道的。」
貢布看著他的眼睛,沒有從裡面看到任何動搖或逃避,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什麼,聲音放得更輕了:「那你是想讓她留在康定嗎?」
「還是說,你來京市?」
嘉措搖了搖頭:「我不會強求她。她是自由的。我不能用一段感情去捆綁她,所有的決定,都應該她來做。」
「無論是留下,還是離開。」
他頓了頓,又往她那邊看了一眼,「如果她更喜歡這裡,我不會強求她留在康定。」
貢布:「那你是打算自己留在這裡?可你這樣的人,這裡太狹窄了。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霧霾和堵車,你是屬於高山草原的人。你的根基也在那裡,你把自己連根拔起來,種在京市這片水泥地里,你受得了嗎?」
嘉措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眼,睫毛在眼瞼下投下薄薄一層陰影,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桌上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