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南帶著莫璃回到裴家時,一進門便察覺到了氣氛不對。
偌大的客廳里坐了四個人,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宋清安坐在沙發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紅木扶手,那篤篤的聲響在沉默中格外刺耳。
宋清安不像平日裡溫和帶笑,而是罕見的面色沉著,不怒自威。
裴父坐在他對面,也是一臉嚴肅,眉宇間壓著沉沉的陰雲。
裴母則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嘴角往下撇著,目光像看什麼髒東西似的掃過門口。
裴家老爺子坐在主位,拄著拐杖,神色也不是很好看,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
見裴淮南和莫璃進來,宋清安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只這一個動作,整個客廳的氣壓驟然沉了下去。
他抬起下巴,睨著莫璃,那目光像一柄沒出鞘的刀,光是擱在那兒,就讓人脊背發涼。
裴淮南不明所以,先是走向主位,朝裴老爺子微微欠身,然後是父親,然後是母親,一一問好。
直到他走到宋清安面前時,宋清安抬手制止了,語氣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別了。我可擔不起裴少爺的問好。」
裴淮南的笑容僵在臉上:「宋叔叔,您這是哪裡的話?我一向敬重您,怎麼突然……」
宋清安的視線越過裴淮南,落在他身後的莫璃身上,目光牢牢地鎖住她,然後慢慢沉了下去:「淮南,那就要問問你的妻子了,問問她都幹了什麼事情了?」
裴淮南心裡猛地一驚。
難道宋今昭把那天壽宴的事告訴了宋叔叔?
他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將莫璃往自己身後擋了擋,面色也有些不好看了,聲音裡帶著一絲急促的辯解和不自覺的袒護。
「宋叔叔,我知道那天的事是莫璃的錯。她已經知道錯了,她以後不會再犯了。這件事,我願意改天親自登門向昭昭道歉......」
宋清安冷哼一聲,他顯然不接受這種輕描淡寫的道歉,也不打算給任何人打圓場的機會。
裴母終於忍不住了,她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手指直直地指向莫璃,聲音尖利而憤恨:「兒子,你是被這狐狸精灌了迷魂湯吧!咱們裴家是名流世家,幾代人的臉面都讓她丟盡了!」
「當初要不是你堅持,我和你爸是絕對不會讓她進這個門的。如今她不好好約束自己,安安分分做裴家的兒媳婦,反而做下這種醜事,簡直是在丟我們裴家的臉!你到了現在還在袒護她,我們這麼些年的教育到底是哪裡出了錯,讓你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們裴家是有頭有臉的人家,絕不容忍這種腌臢事的發生。
裴父的目光也沉沉地落在了裴淮南身上。
他沒有像妻子那樣激動,只是沉默地看著自己的兒子,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種失望。
他精心培養了這麼多年的繼承人,竟然是一個看不清是非、被一個女人牽著鼻子走的人,這比任何商業上的失敗都更讓他難以接受。
裴淮南對上裴父那一道目光,整個人為之一顫。
那目光比任何劈頭蓋臉的責罵都更讓他難受。
宋清安對於他們家這些家務事絲毫不感興趣。
他今天來,也不是來看裴家表演家法處置的,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莫璃,我問你,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裴淮南的視線順著落在那些紙頁上,他走過去看了一眼,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那上面是一條條已經編輯好、定時準備發布的微博草稿和媒體通稿,內容觸目驚心。
「宋今昭壽宴掌摑莫璃,囂張跋扈慣犯。」
「心疼莫璃,被宋今昭當眾扇耳光,莫璃強顏歡笑。」
「宋今昭道歉!打人後毫無悔意,後台硬了不起?」
「宋家縱女行兇,宋今昭人品好差。」
每一條都配了精心挑選的照片,莫璃紅腫的臉頰特寫,她低頭流淚的側影,甚至還有一張不知從哪個角度偷拍的、宋今昭站在她面前說話的照片,看起來像是在惡語相向。
更致命的是後面附著的轉帳記錄,給營銷公司的、給水軍團隊的、給幾個知名娛樂博主的,每一筆金額都清清楚楚,付款帳戶赫然是莫璃的私人帳戶。
裴淮南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那幾張紙,紙張在他顫抖的指間發出細微的脆響。
他轉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莫璃:「阿璃,這是什麼?」
莫璃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她看著那些文件,瞳孔劇烈地收縮著。
她往後退了半步,這些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她明明用的是私人帳戶,明明是讓最信任的助理去辦的,明明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怎麼會在宋清安手上?
宋清安看著她那副驚慌失措又強作鎮定的模樣,嘴角浮起一絲沒有絲毫溫度的冷笑。
「好奇這些東西怎麼會出現在我這兒,是嗎?你用了裴家的名頭,但那些人也不是傻子,我宋家也不是好惹的。」
「如何取捨,那些人心裡還是有數的。」
他從沙發上站起身來,雙手插在褲袋裡,慢慢踱了兩步,「是不是我宋家太慈眉善目了,讓你們覺得我們好欺負?先是訂婚典禮上把昭昭置於那種尷尬的境地,現在又想往她身上潑髒水,怎麼,欺負一次不夠,還想欺負第二次?」
「宋叔叔,她只是一時糊塗……」裴淮南的聲音有些發乾,但話說了一半,自己都覺得蒼白。
宋清安轉過頭看向裴淮南:「幸虧那場訂婚典禮沒成。就你這樣的,連枕邊人做了什麼都看不清,連是非黑白都分不明白,配不上我的昭昭。」
裴父的面色更難看了。
一個被女人牽著鼻子走、事到臨頭還分不清敵我的繼承人,這就是他裴家未來的希望。
宋清安重新坐回沙發上,往後一靠:「我不管你們的家務事。今天我來,是來給我女兒討個公道的。訂婚那件事,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是看在兩家老爺子幾十年的交情上。但我宋清安的性格,你們也都知道——睚眥必報。」
他說「睚眥必報」這四個字時,一雙森冷的眼睛已經落在了莫璃身上。
裴父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你說。我們裴家全力配合。這事是裴家理虧,該怎麼處理,你開口。」
宋清安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要她退出娛樂圈,並且開發布會,當眾給我女兒道歉。不要在社交媒體上發個含含糊糊的聲明,是開發布會,當著所有媒體的面,說清楚她做了什麼。」
然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既然是裴家的兒媳婦,我們宋家的損失是不是該賠償一下?我們昭昭可是受了不少欺負,這人善,可不能被人欺啊。」
他說這話時,嘴角掛著一抹淡笑,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那雙眼睛深沉如淵,不怒自威,讓人不敢有絲毫討價還價的念頭。
莫璃顫著眸子抬起眼,眼裡是貨真價實的恐懼和絕望。
她的聲音發著抖,抓住裴淮南哀求道:「不……我不要……」
退出娛樂圈,那是她拼了這麼多年才拼到的位置,是她所有的名氣和財富的來源。
開發布會道歉,那等於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釘在恥辱柱上,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裴父沒有看她,只是沉聲應了一個字:「好。你的要求,我們裴家都答應。」
宋清安滿意地點了點頭,正準備起身,一直沉默不語的裴老爺子忽然開口了。
老爺子拄著拐杖慢慢站起來:「清安啊。」
聞聲,宋清安轉過身來,語氣恭敬了幾分:「老爺子,您說。」
裴老爺子:「昭昭是我看著長大的,雖然當不了孫媳婦,但我還是把她當孫女的。今兒我做主,裴家給未來兒媳婦準備的資產,分一半給昭昭,就當我這個做爺爺的,給她未來的嫁妝,如何?」
宋清安一愣。
這筆錢是什麼概念,他心裡清清楚楚,裴家給未來兒媳婦準備的資產,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不動產,金融資產,基金,首飾,收藏品......一半的分量足以看出老爺子的態度。
宋清安看著面前這位老人,心裡泛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欠身,聲音鄭重而誠懇:「那我就替昭昭多謝裴叔叔了。」
他直起身,目光最後掃過莫璃和裴淮南,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