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講完,旋即轉身離去。
深紫色的衣袍背影,順著高台後方的石階一步步下行,轉瞬便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
只餘下高台上數位長老,與台下數百名內門弟子,僵立在晚風裡。
廣場陷入長久的死寂,四下無人言語,唯有風卷旗幡,獵獵聲響在暮色間悠悠迴蕩。
幾位長老彼此對視,眼底的驚愕全然掩飾不住。
這般大事,宗主事前半分商議也無,連口風都未曾透過,竟當眾直接宣告出來。
終於有一位長老按捺不住,壓著低聲開口:「叫內門弟子去向一個三靈根學習看齊?這……」
身側另一人緩緩搖頭:「沈織寧那套法子,說到底是以壽元搏修為。
成效固然亮眼,外門大比同境衝到第五,可那是靠成百上千張符籙硬生生堆出來的,連前三都未曾踏足,又有什麼值得效仿?」
第三位長老沉默片刻,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不過是旁門左道罷了。宗主今日究竟是怎麼回事?」
楚長老始終緘默不語。
他立在高台一側,目光凝望著宗主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
他心裡透亮,宗主此舉,是為即將壓境的青禾宗做準備。
大戰迫在眉睫,宗門急需有人儘快衝破金丹桎梏,尋常修煉進度已然趕不上時局,只能行此險招。
他收回視線,掃過身旁兀自搖頭嗟嘆的眾人,聲音不高不低,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重量:
「宗主如何吩咐,我們便如何照辦,不必多言。」
幾位長老兩兩相望,終究不再爭辯。
內門弟子這邊,反響卻要激烈得多。
人群外圍,沈織寧正打算趁亂悄然退走,可她的身形已然被不少人認出,一道道視線紛紛聚攏過來。
「那便是沈織寧?」
「就是那個三靈根?」
「瞧著也平平無奇,看不出半點過人之處。」
「宗主竟要我們向她學習?向一個三靈根?」
無數視線如同無形的羅網,從四面八方籠罩而來,裹挾著審視、鄙夷,還有被冒犯後的慍怒。
「老子是天靈根,宗主就是要我等學她?」
沈織寧後背被這些目光灼得發沉,不由得加快腳步,穿行過一排排沉默的人影,繞過老松虬結的樹冠,順著山路匆匆往下。
她走得極快,不曾回頭,衣擺被奔走帶起的晚風反覆翻飛起落,仿佛在逃離一片即將崩塌的險境。
九轉飛行符都用上了,只恨不能御劍飛行!
直走出很遠,她才稍稍放緩腳步,扶著路邊一塊山石喘息,垂眸望著腳下青石,心底翻來覆去只剩一個念頭。
捧得越高,摔得便會越重。
宗主一番話,硬生生將她推到所有人的對立面,叫她成了整個內門的眾矢之的。
人群之中,李青荷望著沈織寧消失在暮色里的倉促背影,唇角極淺地向上勾起。
那笑意被刻意壓住,沒有全然顯露,眼底卻漾開一層清晰徹骨的冷。
她心中暗忖,現在總算嘗到滋味了吧。
宗主破格將你拔擢為內門,看似垂青,實則不過把你當成一枚棋子,肆意利用罷了。
她斂回目光,不再望向那個方向。
當夜,所有內門弟子腰間的身份令牌齊齊亮起。
淡青色光華自牌心漾開,政令訊息逐一傳入每個人的感知之中。
眾人垂首看著令牌上浮顯的文字,神色由疑惑轉為震驚,最後化作難以置信。
同一時刻,一座座洞府外壁浮起流轉的淡金色陣紋,凝成半透明光幕,將洞府主人的修煉時長實時公示,分毫無法隱匿。
新規寫得簡明直白:自今日起,宗門資源不再傾斜天賦卓絕、修為高深或是家世優渥之輩,唯以修煉時長論高下。
修煉耗時越久,所能獲取的宗門資源便越豐厚。
消息傳開,整個內門恍若被驚雷轟然炸響。
嘈雜的議論聲自各處洞府洶湧而出,在層疊山巒間來回激盪。
「宗主莫不是瘋了?」
「憑修煉時長分配資源,那天賦還有何用處?」
「這分明是慫恿所有人拿壽元硬堆修為。」
「宗主這是要動搖宗門根基嗎?」
有人冷笑出聲:「始作俑者便是沈織寧。
一個三靈根靠耗損自身搏到大比第五,宗主便將她奉若至寶,要全宗效仿。」
另一人立刻附和:「她自己願意折壽是她的事,憑什麼要拉著我們一同冒險?」
還有人壓著聲音低語:「宗主該不會是遭了魔門奪舍?」
無人接話,可四下沉默里浮動著同樣的情緒。
眾人無法理解宗主為何頒下這般荒唐政令,更想不通為何偏偏要借沈織寧為由頭。
內門弟子無從知曉,宗主的一切謀劃,只為在青禾宗開戰之前,逼迫宗門多出一兩位金丹修士,彌合雙方懸殊的戰力差距,保全靈溪宗不遭滅頂之災。
這份考量,他未曾對任何人言說。
擔心一旦走漏風聲,不等開戰,自家先亂了陣腳。
而被架在炭火之上的內門眾人,也無從得知背後苦衷。
他們只看見自己原本的修行前路被徹底打亂。
築基修士壽元可達三百年,按部就班苦修,本有希望在大限來臨前衝擊金丹。
可新規一出,逼迫眾人超負荷苦修,硬扛天道反噬,無端折損壽元。
壽命一旦虧耗,留給修行的時間便會急劇縮減。
不少本可穩穩叩開金丹大門之人,或許會因壽元不足,臨門一腳功虧一簣;
那些本有餘力尋訪機緣的,也可能因為壽命損耗,錯失突破的契機。
在他們看來,若不是這個三靈根靠著旁門左道拿命換修為,又僥倖活了下來,宗主便不會將這險路奉為正道。
「這個妖女,到底給宗主灌了什麼迷魂湯?」
宗主號令如山,縱是滿門上下滿腹質疑,卻終究無人敢公然違抗,已然有內門弟子硬著頭皮照此新規行事。
一座座坐落於各峰的洞府之中,斷斷續續傳出陣陣壓抑不住的慘呼,宛若鬼哭狼嚎,在山間隱隱迴蕩。
嘴上說著硬扛天道反噬輕巧,真正親身承受,那蝕骨灼痛卻半點不假。
痛呼、悶哼此起彼伏,其間還夾雜著咬牙切齒的怒罵:「痛死老子了!沈織寧!我要宰了你!」
聲音隔著洞府石壁,隱隱飄出,順著山風四下擴散。
另一邊,沈織寧將自己關在房中,正低頭修整織布機。
指尖握著工具,聽見遠處傳來的怒罵聲,手猛地一抖,鐵器重重磕在木架上。
她渾身一顫,心口驟然一緊,被驚得呼吸都滯了半拍。
要不要這麼嚇人啊?我只是個弱女子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