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小鎮的另一端,酒樓之內,蕭逸風一行人飲酒作樂,一直酣飲到夜幕低垂。
眾人推杯換盞,兩壇酒樓最貴的佳釀被喝得見了底,滿桌珍饈佳肴堆得滿滿當當。
酒過三巡,有人醉得趴在案几上沉沉打盹,有人斜倚椅背上,帶著幾分醉意哼起散漫的小調。
待到天色徹底黑透,眾人才醉醺醺地踏出酒樓,滿身濃重酒氣,晃晃悠悠朝著鎮東的青樓行去。
行至青樓高高的石階之下,門楣上大紅燈籠火光灼灼。
馬凌雲抬眼望了望樓上流光溢彩的樓閣,臉上卻不見多少興致,反倒透出幾分索然無味,低聲開口:
「樓里的姑娘固然容貌出眾,卻少了幾分野趣。
今晚我就不進去了,去後邊的小巷隨便轉轉。」
蕭逸風站在他身側,皺了皺眉,壓低聲音出言提醒:
「你多加小心,這鎮上說不定還有青禾宗的人潛藏埋伏。」
馬凌雲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滿臉恃強的自信:
「青禾宗的人也就敢偷襲修為低微的外門弟子罷了。
我好歹已是築基修士,何人敢來招惹我?」
這話聽來確實有理,其餘人便也沒有再多阻攔。
蕭逸風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帶著剩下幾人勾肩搭背,跨過門檻走入青樓。
幾道身影在紅燈籠搖曳的光影里一晃,轉瞬便消失在門樓之後。
馬凌雲獨自一人,轉身離開青樓正門,拐進一旁幽深的小巷。
這條巷道遠比繁華主街逼仄狹窄,兩側高牆之上攀附著乾枯蜷曲的藤蔓,月光從牆頭縫隙間傾瀉而下,在青石板地面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長條光斑。
往巷子深處走,零星燈火點綴在各家門前,有赤紅,也有柔媚的粉。
在這一帶,門前懸掛粉色燈籠,便是接客的標識。
這裡的女子,容貌才情皆比不上青樓之中精心調教的姑娘,勝在價錢低廉,往來大多是漂泊四方的散修與行商小販。
馬凌雲活了將近兩百歲,繁華青樓早已逛得膩煩,反倒偏愛這種巷陌之中的風月,只求一份新鮮刺激。
他熟門熟路,在縱橫交錯的窄巷之中輾轉穿梭,接連轉過兩道拐角,腳步驟然頓住。
一戶宅院門前,懸著一盞朦朧的粉色燈籠,柔和光暈漫開,襯得門框兩邊貼著的紅紙都褪了顏色。
他記憶之中,從前從未來過此處,稍一遲疑,還是抬起手,叩響了木門。
院內很快傳來動靜,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木閂滑動,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房門拉開一道縫隙,一張年輕女子的半張臉龐從門縫後露出來,目光淡淡掃過他全身,隨即乾脆將門完全敞開。
馬凌雲瞳孔微微一亮。
眼前女子的容貌,竟半分不輸給青樓里的當紅姑娘。
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布衣,長發鬆松挽在腦後,眉眼之間縈繞著一縷與生俱來的狐媚氣韻,邁步之時腰肢款擺,柔柔軟軟,如同風中輕搖的柳條。
他喉頭微微滾動,下意識舔了舔唇角,一邊跟著女子邁步向內屋走,一邊隨口問道:「不知姑娘芳名?」
女子微微回頭,嫣然一笑,眼波流轉:「小女子,名叫趙春丫。」
名字聽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俗氣相,可搭配上這般風情姿態,反倒更襯出那股撩人的野趣。
馬凌雲心中愈發滿意,抬腳踏入裡屋,反手便將房門輕輕合上。
巷外那盞粉色燈籠依舊在夜裡隨風輕輕搖晃,晃動的燈火投射在門前青石板上,明明滅滅,恍若一隻正在緩緩眨動的詭譎眼睛。
房門輕輕合攏,木閂「咔嗒」一聲落鎖,徹底隔絕了巷外的夜風與燈火。
屋內陳設簡陋樸素,一目了然。
一張老舊木床靠著內牆,桌邊擺著兩把矮凳。
牆面斑駁泛黃,正中懸著一面褪色古銅鏡,鏡面蒙著厚厚一層陳舊霧翳,模糊渾濁,連人影輪廓都照得虛浮不清,只映出一室搖曳昏黃的燭火。
趙春丫轉過身,眉眼含著柔柔笑意,輕聲招呼馬凌雲在床沿落座。
隨後她移步桌前,提起涼透的粗瓷茶壺,斟滿一碗涼茶,雙手遞了過去。
馬凌雲抬手接茶,目光下意識在她指尖掠過。
她十指纖細勻稱,指節乾淨利落,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圓潤光潔,沒有半點風塵污垢。
這般細膩規整的手,全然不似常年混跡市井陋巷、討生活的尋常女子,反倒透著幾分乾淨安穩的氣韻。
他心中掠過一絲微疑,卻轉瞬被美色沖淡,低頭抿了一口涼茶,將茶碗輕置桌面,漫不經心地開口問詢:
「姑娘家住何處,是哪裡人氏?」
趙春丫順勢在他身側坐下,身姿輕盈,語氣輕快柔和,隨口編了個籍貫來歷。
話音剛落,她眼珠輕輕一轉,反過來含笑打量他:
「看師兄衣袍制式規整華貴,是靈溪宗內門的師兄吧?」
馬凌雲聞言坦然一笑,毫無遮掩。
此地本就是靈溪宗屬地,靈溪小鎮處處皆是宗門勢力,無需藏掖身份。
他語氣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傲然,淡淡坦言自己不僅是內門弟子,更是宗門長老座下親傳,身份遠非普通外門弟子可比。
趙春丫眼底飛快掠過一抹精亮算計,面上立刻裝作全然不知情的驚訝模樣,眼眸圓圓睜大,滿臉懵懂艷羨,連連驚嘆:
「真的呀?原來師兄是長老親傳弟子,這般厲害!」
她語氣軟糯誇張,看似天真仰慕,眼底眸光卻飛快流轉,一瞬不停,仿佛在心底飛速盤算利弊、權衡得失,將他的身份、修為、價值盡數快速估量透徹。
下一刻,她身子微微傾斜,主動往馬凌雲身側靠攏,肩頭幾乎緊緊貼上他的臂膀,溫熱的氣息淺淺拂動,嗓音愈發柔軟嬌媚:
「那師兄今日下山,是為採買靈材物件,還是閒來下山散心尋樂呀?」
一聲軟糯親昵的「師兄」,叫得馬凌雲渾身鬆弛,心底舒坦無比。
他順勢抬手,穩穩攬住她纖細柔軟的腰肢,帶著幾分酒後的慵懶隨意,隨口道出實情:
「小鎮近日不太平,接連出了四起命案,我是奉命下山,帶隊查案的。」
趙春丫臉上的柔笑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快得讓人無從捕捉,轉瞬便恢復如初,眼底添上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與怯意:
「命案?這般嚇人?是什麼案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