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書聞言,淡淡安撫,語氣篤定十足:「你大可放心。」
「沈織寧如今新晉親傳,風頭正盛,每日接不完的修行瑣事、宗門關注,一心忙著修行精進、穩固地位,哪裡會記得你一個普通內門弟子的小事?
上次你退單,只是露了一面,她記不住你的。」
「於她而言,有人上門高價下單、送上門的生意銀兩,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她只管織布賺銀,你只管花錢取貨,天經地義。她不僅不會記恨猜忌,反倒要多謝你關照她的織造生意。」
這番話看似有理,稍稍撫平了周師弟心底的不安。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心中徹底妥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楚師姐的安排,豐厚的報酬,雙重裹挾之下,他根本沒有拒絕的資格。
「行。」
周師弟端起桌上涼茶,一飲而盡,徹底下定決心,「師兄既然開口,又是師姐安排,我這一趟跑便是了。」
「但我再次說好,真出了任何紕漏、任何風波,絕對不能把我牽扯進去,我只是奉命跑腿,一概不知內情。」
林硯書鄭重點頭,眼神驟然嚴肅,再度重申禁令:「這點我保證。
但你也需嚴守規矩,此事全程絕密,不許對外提及我半分,更不許泄露鳳鳴峰分毫。」
「一旦走漏風聲、外泄半個字,百倍懲罰即刻落地,兩百萬兩賠付,你承擔不起後果。
其中輕重,你自行掂量。」
「我懂。」周師弟擺擺手,站起身形,眼底帶著幾分無奈,「不就是悄悄下個訂單而已,小事一樁,我嘴最嚴。」
林硯書見狀,不再多言,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卻帶著威懾:「好好辦事,事成之後,鳳鳴峰絕對不會虧待你。」
說完,他不再逗留,轉身邁步,悄然離開洞府,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洞府中廳瞬間恢復安靜。
周師弟獨自立在原地,望著林硯書匆匆離去的背影,眉頭始終緊鎖,心底滿是費解與吐槽,忍不住低聲嘟囔:
「真是莫名其妙,什麼亂七八糟的操作……退單又下單,來回折騰,到底圖什麼?」
他低頭垂眸,目光落在掌心剛剛收下的厚厚一疊銀票上。
整整兩萬五千兩。
五千兩是他的辛苦酬勞,剩下兩萬兩,是此番重新下單、定製《春水賦》的定金本錢。
指尖撫過平整的銀票紋路,周師弟心緒複雜難言。
一邊是唾手可得的巨額銀兩、宗門功績,一邊是莫名其妙、處處透著詭異的暗中算計。
他抬手亮起弟子令牌,望向遠處夜色深處。
落霞峰的方向,燈火點點、明明滅滅,在漆黑的山巒之間格外醒目,靜謐又神秘。
他站在原地猶豫許久,心底反覆斟酌。
罷了。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反正只是跑腿下個訂單,閉口不言、不問內情、不多揣測,安穩完成任務,拿錢了事便是。
想通此處,周師弟不再遲疑,迅速將所有銀票妥善收入乾坤袋,抬手祭出自身飛行法器。
趁著夜色深沉、宗門弟子大多休憩無人察覺,他身形一晃,悄然掠出洞府,朝著落霞峰的方向飛速掠去,只想早點辦完這樁古怪差事,早點交差脫身。
夜色如墨,山風微涼,周師弟壓著靈力,一路疾飛,穩穩落於落霞峰主峰腹地。
雙腳踩在溫潤潔白的玉石地面上時,他整個人下意識頓在原地,心底翻湧起巨大的落差與唏噓。
不過短短數日光陰,眼前一切早已天翻地覆。
他猶記得上次找沈織寧辦事,還是去往偏僻冷清的朝露峰。
那座山峰位處內門末梢,靈氣稀薄、景致簡陋,居住的全是宗門裡不受重視、資源微薄的邊緣弟子,洞府低矮狹小、布設粗糙,處處透著侷促寒酸。
彼時的沈織寧,只是落霞峰一名不起眼的普通記名弟子。
無權無勢、無人看重,很多人私底下都叫她妖女,平日裡沈織寧行事謹小慎微,低調得似乎任誰都能隨意拿捏、隨意使喚。
可今日再臨,眼前景象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甲字十號親傳洞府,坐落於落霞峰最核心的龍脈寶地,獨占一方雲海勝景。
門前鋪開寬闊平整的白玉平台,綿延數丈,乾淨無塵、恢弘大氣。
石階兩側嵌滿通體瑩潤的夜明珠,幽幽柔光灑落,將整片平台映照得溫潤透亮、仙氣裊裊。
再看那洞府石門,巍峨厚重、紋理精緻,比朝露峰那些簡陋洞府寬敞數倍不止。
門楣之上隱刻上古聚靈陣紋,流光緩緩流轉,無形之中散發出沉穩威嚴的勢氣,光是站在門前,便能感受到遠超普通洞府的濃郁靈氣。
周師弟怔怔立在白玉平台上,心底五味雜陳,滿是感慨與酸澀。
世事變遷,當真快得讓人猝不及防。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棲身偏峰、小心翼翼討生活的小弟子,如今已然登臨高位,坐擁頂級洞天洞府,成為宗門萬眾矚目、無人敢輕惹的親傳天驕。
收斂心底紛亂的思緒,他深吸一口濃郁精純的靈氣,壓下所有雜念,抬手輕輕叩響了洞府石門。
沉悶輕響穿透禁制,傳入洞府深處。
片刻後,厚重的石門緩緩敞開。
門內燈火柔和、靈氣氤氳,清雅靜謐。
沈織寧一身素白簡約的常服,身姿清麗挺拔,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符籙典籍,指尖輕抵書頁,顯然是方才正潛心研讀、片刻不歇。
她聞聲抬眸,目光淡淡掃向門外的來人,眉眼溫婉平靜,不帶半分波瀾,輕聲開口:「師兄是?」
她語氣平和,聽不出熟稔,也聽不出疏離,仿佛真的對他印象淺淡。
周師弟連忙收回心緒,收斂所有感慨,端正身形拱手行禮,擠出謙和的笑意:「沈師妹,深夜冒昧打擾。
我姓周,今日登門,是想專程請師妹織造一幅《春水賦》。」
「師兄請進。」沈織寧微微側身,從容禮讓他入內。
洞府中廳寬敞雅致,陳設簡約大氣,靈氣縈繞周身,遠比普通內門洞府舒適靜謐。
二人相對落座於石桌兩側,氛圍安靜柔和。
周師弟沒有多餘寒暄,動作熟稔地從袖中取出提前備好的契約文書與一萬兩銀票,整齊擺放在石桌之上,規矩周全。
沈織寧垂眸低頭,目光緩緩掠過紙面。
先是掃過兩萬兩織造定價、半月工期的常規條款,隨後視線牢牢定格在那行百倍違約賠償的條例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紋路,沉默不語。
幾息之間,無數思緒在她心底飛速流轉。
又是一模一樣的契約,一模一樣的天價重罰,一模一樣的專屬定製款式。
白天接連兩單,夜裡再加一單,全是同一套標準、同一套規則,絕非偶然,必然是有人幕後統一操盤,刻意為之。
對方的心思,已然昭然若揭。
只是,這到底是誰在幕後操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