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蘊珠聽得淚流滿面,「大哥受苦了!」
這些年她在京城享盡榮華富貴,大哥卻命途多舛,顛沛流離,在生死之間掙扎徘徊。
能活著回到京城,真的是祖宗保佑。
光是想想他的那些經歷,她就心疼不已,後怕得不行。
哪一步稍有差池,大哥就回不來了!
……葉老貴收留大哥,或許只是想找個人奉養自己,可她依然萬分感激。
蕭文麒深深看著她,有種摟她入懷細細安慰的衝動,訥訥道,「莫要傷心,也不算苦。」
他是真不覺得苦,傻的時候沒記憶,受了什麼苦、遭了什麼罪完全不記得。
徐世子說他曾在陵山鎮做苦工,他也沒半點印象。
有記憶的時候已經在白月村,上有茅屋遮風擋雨,下有葉家兩畝薄田,還能給村頭地主幹活,掙回點糧食。
爹脾氣暴躁,待他卻很好,家裡有口吃的都先給他。
雖然窘迫窮困,飢一頓飽一頓也能過下去。
等他當上總旗娶妻生女,日子就更有盼頭了。
頓了頓又遲疑道,「這麼說,我真是蕭文麒?」
前因後果他聽明白了,環環相扣,滴水不漏,嚴密無破綻。
何況徐世子沒有必要騙他,孝義郡君也不會胡亂認兄長,所以他是蕭文麒的可能性很高。
然而他還是沒有關於蕭文麒的記憶,像在聽別人的故事,能驚嘆,能稱奇,卻不能感同身受。
……倘若他真的是蕭文麒,那就是在京城長大,可他看這京城,所見所聞皆陌生,毫無熟悉之感。
蕭蘊珠含淚點頭,「是!」
又懊惱地道,「對不起,大哥,我該早點派人去找你的!」
意外發生之後,母親不信他們已身亡,派了忠僕去找,找了兩三年一無所獲,方才死心。
等她長大,也派人去過雲羅。
但那時她不認為父兄還活著,重在查案,而非找人。
如果專注於找人,可能早就已經找到,大哥也不用受這麼多年的苦……是她的錯。
蕭文麒連忙道,「沒有什麼對不起的,不用自責,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他聽程統領說過,孝義郡君以牛痘法的功勞,懇請皇帝重新調查此事。
皇帝被她的孝心所感動,才答應再查一次。
還不知道她與自己有關聯時,他就覺得這姑娘極好極聰慧,孝心、大義都占全了。
眼下知道她是他的妹妹,更覺得她舉世無雙。
十年時光,沒有消磨掉她對父兄的惦念。
她暗中努力了多久、用了多少心思,才走到御前,說出那個會令皇帝厭煩的請求?
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妹妹了!
蕭文麒眨了眨眼睛,依舊記不得她是自己的妹妹,但心裡一酸,流下兩行熱淚。
抬手胡亂擦去,內疚地道,「抱歉,我不記得他們,不知他們在哪裡,也不知他們是否……」
是否還在人世。
這話說來太殘酷,他不忍心。
蕭蘊珠知道他指的是父親和二哥,搖頭道,「無妨,無妨!明日我派人去尋。」
徐衡策:「繡衣使也在找。」
蕭蘊珠感激地看他一眼,果然是好大一個驚喜!
又對蕭文麒道,「走,回家見母親!」
蕭文麒卻躊躇著沒動。
他的記憶中也沒有母親……爹說他娘嫌貧愛富,跟人跑了。
蕭蘊珠走到他身旁,像幼時那樣輕輕拉他的衣袖,「大哥,母親等你許久!」
蕭文麒低頭看了看她的手,「……走!」
要是最後發現認錯了也怪他們,怪不得他。
下了樓,蕭蘊珠與徐衡策乘馬車,蕭文麒騎馬跟隨,神情恍惚,如在夢中。
進這醉仙樓時,他還是白月村的葉長壽,出來就成了蕭家大公子……人生際遇之大,莫過於此。
他還有了個名滿天下的妹妹。
這妹妹嫁了個謫仙似的夫君。
……會不會嫁得早了點兒?
他承認徐世子長相出眾,腿廢了也不損其風儀,可妹妹還這么小,怎就要去當別人家的媳婦兒?
名門貴女不是二十左右才出嫁麼?
還有些能拖到四十四,例如武則天的母親。
蕭文麒胡思亂想時,馬車裡徐衡策柔聲道,「珠珠,岳母體弱,忌大悲大喜,你慢慢跟她說。」
蕭蘊珠剛才哭多了,聲音有些沙啞,「我省得,多謝!」
那位認出大哥的程統領,就是他精心挑選出來的。
徐衡策憐愛地道,「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不多時進了蕭府二門,兩人下轎,蕭文麒下馬。
恰逢蕭暉出門會友,看見他們,殷勤地上前,剛要打招呼,猛然看見蕭文麒。
第一眼好像在哪兒見過,仔細再看,臉色大變,「你你你……」
蕭蘊珠微笑道,「二叔,大哥回來了。」
蕭暉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文麒?!」
蕭文麒也不記得他,但聽蕭蘊珠說這是二叔,便拱手施禮。
……這大侄兒不是早就死了麼?
怎又活過來了,是人是鬼?!
蕭暉捂住胸口往後一倒,嚇暈了。
他這一陣復爵無望,寄情於酒色,身子骨早已被掏空。
蕭蘊珠:「……原來二叔也有眩暈的老毛病!」
令下人扛回二房。
到了大房院落,又讓徐衡策陪蕭文麒先去錦華院,她自己去佛堂。
說正事之前,先請母親服了一丸李氏補心丹。
蕭大夫人雖不解,也照做,服完才溫聲道,「珠珠,究竟有什麼事?你直說罷,娘撐得住。」
最壞的事情,也不過是三法司特使和繡衣使全都回來了,什麼都沒查出,皇帝也不會再查。
蕭蘊珠握住她的手,「娘,是好事兒!」
——
蕭文麒忐忑不安地坐在錦華院主屋裡,只覺自己與這華貴的屋子格格不入。
徐衡策讓丫頭上茶,勸道,「大哥莫急,過些時日,料想便能記起來了。」
蕭文麒:「希望如此……徐世子,你和妹妹怎會成就姻緣?」
徐衡策:「陛下賜婚!」
所以蕭家別想反悔。
蕭文麒乾巴巴地哦了一聲,「妹妹和你都願意?」
徐衡策:「當然願意!大哥也成了親,難道看不出來麼?」
蕭文麒:「……看出來了。」
就是看出來了,心裡才覺得不是滋味。
妹妹出嫁,他不在,不能背妹妹上花轎,不能警告妹夫要對妹妹好,不能替妹妹撐腰……也不能照料妹妹長大。
倘若他真是蕭文麒,那可真失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