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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要去我家聊聊嗎?」

2026-08-01 07:17:08 作者: 阿靖靖

  夜風從巷口吹過來的時候,已經帶上了初夏將近未近的潮氣。

  居民區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著,光線不算明亮,只把地面照出一片柔黃。

  便利店塑膠袋還掛在棲川澄指間,隨著他停下腳步,輕輕晃了一下,裡面的礦泉水瓶撞到罐裝咖啡,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他剛從那種近乎鋒利的狀態里退出來。

  說是退出來,其實也不全然準確。

  更像是潮水已經退去,海風卻還停留在皮膚上,帶著一點涼,一點咸,還有一點尚未散盡的衝動。

  私心的影響還殘著些,明明知道該克制,卻還是會在不經意的時候把念頭染得更直白一點。

  於是當他抬眼,看見巷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時,心口最先浮上來的,不是意外,而是一種很輕卻很明確的愉悅。

  五條悟站在那裡。

  白髮,黑色眼罩,高挑得有些過分的身形,長腿隨意地站著,一眼望去感覺這條狹窄安靜的居民巷根本盛不下他這樣的人。

  路燈從上方落下來,照亮他半邊肩膀和發梢,那些白色像被光浸過,暈開一點柔軟的邊。

  他就那樣看著棲川澄,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又是你啊,醫生。」

  聲音懶洋洋的,尾音輕輕挑著,像是在撒嬌。

  棲川澄停在原地,望著他,忽然想起今天白天自己有多頻繁地抬頭看門口。

  他原本並不是那種會期待「偶遇」的人。

  過去太多相逢都是被安排好的,他知道所謂巧合大多只是劇情寫好的轉角,所以退休以後,他反而很少去揣測命運。

  可今天不一樣。

  他確實想見這個人。

  

  門診空下來的時候會想,午休去便利店的時候會想,下班的時候也想過,說不定今天會遇見,結果一整天都沒有。

  他甚至在心裡很平靜地給這件事下了結論——大概遇不到了吧。

  可現在,五條悟又站到了他面前。

  在這樣一條靜得只剩風聲和路燈電流聲的小巷裡。

  私心殘留的那一點推波助瀾,輕輕撥了一下他的理智。

  於是棲川澄幾乎沒有經過太多思考,開口就是一句——

  「要去我家聊聊嗎?」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連風都像停了一秒。

  五條悟明顯怔了一下。

  他本來只是覺得有趣。

  陌生的奇怪波動,又奇怪地消失,結果盡頭又站著這個奇怪又溫柔的醫生。

  世界上這麼巧的事不是沒有,但巧到這種地步,就會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撥一撥,看看到底是線還是命。

  可他沒想到,對方會直接到這個地步。

  去家裡聊聊?

  五條悟歪了歪頭,眼罩遮著那雙漂亮得過分的眼,但棲川澄還是能感覺到他一閃而過的驚訝。

  他們……已經熟到這種程度了嗎?

  這個念頭在五條悟心裡輕飄飄地浮起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明明只是偶遇了幾次,交換過零碎的關心和糖果,連名字都還不知道。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站在夜色里,對他說——

  去我家聊聊嗎。

  還真是,意外地大膽啊,醫生。

  而另一邊,棲川澄說完那句話,理智終於慢半拍地徹底回籠了。

  ……糟了。

  私心的餘波散掉之後,剛才那種「既然命運都把人送到面前了,不如直接一點」的坦然,也跟著一起退了。

  棲川澄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剛到底說了什麼。

  他們只見過幾次。

  嚴格來說,連朋友都還算不上。

  結果他在晚上,在這麼偏僻的一條巷子裡,邀請一個幾乎算是陌生人的男人去自己家。

  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

  便利店塑膠袋的提手勒在指根上,棲川澄微微蜷了下手指,面上還算鎮定,耳尖卻已經開始有點發熱。


  他向來不太擅長處理這種失誤,尤其是這種近乎衝動的、完全不符合他一貫作風的失誤。

  也許該撤回。

  就說,抱歉,剛才是我說得太突然了。或者說,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他張了張口,正準備補一句——

  「好呀。」

  五條悟彎起唇,答得很快,語氣甚至透著一點輕快,像是根本沒覺得這件事有什麼不妥。

  「反正我現在也沒別的事。」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路燈更亮的地方,微微歪頭,笑得很自然,「嘛嘛~醫生不是邀請我了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棲川澄:「……」

  準備好的撤回卡在喉嚨里,忽然就說不出來了。他看著五條悟,心裡短暫地空白了一瞬。

  這個人的腦迴路,果然也不能用常理判斷。

  可偏偏正因為如此,他那點本來已經快要發酵成尷尬的懊悔,又被輕輕地按了回去。

  「……好。」棲川澄最後只這樣應了一聲,低頭調整了一下塑膠袋的位置,「我家不遠。」

  「那真是太好了。」五條悟慢悠悠跟上來,聲音帶著笑,「我還以為要走很久呢。今天已經加班夠多了,再走下去我會鬧脾氣的哦。」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像撒嬌,又像玩笑。

  棲川澄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夜色里,白髮男人的輪廓清清楚楚,嘴角還噙著一點鬆散的笑意,整個人沒有半分戒備,像是真的就這樣跟一個認識不久的人回家也無所謂。

  ……心很大。

  棲川澄沒再說什麼,只放慢了一點腳步,讓兩個人並肩。

  從住宅區走回他的公寓,確實不算遠。街邊的自動販賣機發著藍白色的光,玻璃里整整齊齊碼著汽水和罐裝咖啡。

  某戶人家陽台上晾著的床單還沒收,夜風吹過,邊角輕輕鼓起來。遠處電車駛過高架橋,低沉的轟鳴傳到這裡時已經很輕,像城市在呼吸。

  一路上,誰都沒有先開口。

  但沉默不算難熬。

  五條悟走在他身邊,步子懶洋洋的,偶爾會抬頭看一眼夜空,或者看一眼沿路的店鋪招牌。

  棲川澄能感覺到他的存在感很強,可那種強並不咄咄逼人,反而像月光,明明鋪得到處都是,卻又不灼人。

  直到經過一家還沒關門的甜品店,五條悟忽然停住腳步。

  「醫生,」他抬手指了指櫥窗,「那家的焦糖布丁超——級好吃哦。」

  櫥窗里只剩最後兩份布丁,盛在透明的小玻璃杯里,表面的焦糖層映著燈光,亮晶晶的。

  棲川澄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頓了頓。

  「想吃嗎?」

  五條悟回頭看他,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問,隨即眼睛彎了起來,連聲音都輕快了些:「誒,可以嗎?」

  「嗯。」

  「太好說話了可是會被欺負哦。」他說著這種話,腳步卻已經誠實地轉向店門口了。

  棲川澄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這個人時,對方也是站在甜品櫃檯前,像只漂亮又散漫的大貓,明明什麼都不缺,卻會為一塊布丁停下腳步。

  有些人離人間太遠,反而會被這種很小的甜吸引回來。

  他跟著進了店,替五條悟買下了最後兩份布丁。

  店員小姐把裝好的紙袋遞過來時,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他們兩眼,大概是白髮男人那張臉實在太惹眼,也大概是他們站在一起的時候,氣氛里有種說不出的微妙合適。

  出了甜品店,五條悟低頭看著紙袋,心情明顯很好。

  「醫生,」他拖長聲音,「你不會是專門想把我騙回家投餵吧?」

  「沒有。」棲川澄回答得很平靜。

  「哦呀,否認得真快。」五條悟笑了一聲,指尖勾著紙袋晃了晃,「不過我不討厭就是了。」

  這句話之後,空氣里的那點生澀,終於像被人輕輕撥開了一點。

  到公寓門口的時候,棲川澄先上前一步刷卡開門。

  樓道里的感應燈啪地亮起,照出牆壁淡米色的漆面和住戶門前擺著的小盆栽。是很普通、很安靜的單身公寓,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他開門的時候,五條悟站在他身後,目光從玄關掃過去。

  鞋櫃很整齊,門邊放著一把黑傘和一雙備用拖鞋,空氣里有一點淡淡的洗衣液氣味,還混著很輕的木質香。

  一入門就能看到顯眼的遊戲機。

  五條悟的視線在那台遊戲機上停了停。

  「誒——」他拉長音,像發現了什麼新大陸,「醫生會打遊戲?」

  「會一點。」

  「我也很擅長哦。」他十分自然地給自己找拖鞋,語氣裡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自戀,「我可是幾乎沒遇到過對手哦。」

  「是嗎。」棲川澄接過他手裡的甜品紙袋,放到冰箱前,「那下次可以試試。」

  他就這麼篤定的說出了「下次」兩個字,像是真的還有見面的機會,這讓五條悟微微一怔。

  那感覺很奇怪。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詞,可從這個人的嘴裡說出來,就莫名讓人覺得,它不是客套,而是真的還有下一次。

  「好啊。」五條悟輕聲應了,尾音微微揚起,就這麼把這句約定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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