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川澄一時沒有出聲。
下方的火焰仍在瘋狂燃燒,灼熱的風卷著濃黑的煙柱直衝夜空。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那道白髮身影依舊醒目得讓人根本無法移開視線。
五條悟。
咒術界現任最強。
古川凜口中那個自出生起便改變了咒術界平衡、僅憑一人就震懾住無數詛咒師與咒靈的存在,竟然就是悟。
棲川澄一直以為,五條悟在咒術界主要負責的是教育學生。
他見過悟帶著虎杖悠仁他們訓練,也聽悟滿懷期待地說過,自己想要培養出新一代的年輕人。
在他的認知里,五條悟首先是一位教師,其次才是一名實力強大的咒術師。
可現在古川凜卻告訴他,那個一人鎮壓整個時代的最強,就是悟。
那他為什麼還要同時擔任教師?
明明每天都有那麼多繁雜的任務需要處理,明明咒術界無數人的視線都死死盯著他,明明單是「最強」這個名號,就已經意味著他必須承擔起遠超常人的責任。
可他偏偏還要擠出時間,去教導那些孩子。
棲川澄忽然想起了古川凜剛才說過的話。
出生便打破了世界的平衡。
年幼時,懸賞金額就高達上億。
每一個詞,聽起來都沉重得令人心口發悶。
以前,五條悟曾經跟他說過,因為自己是五條家唯一的繼承人,所以從小到大根本沒人敢讓他受委屈。
可怎麼可能真的沒受過委屈?
到底是怎樣的人,才會對一個年幼的孩子發出上億的懸賞?
又是出於怎樣濃烈的惡意,才會把一個孩子當成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除掉的威脅?
悟的成長,絕對沒有他自己輕描淡寫說出來的那麼容易。
咒術界的最強。
僅有的三名特級咒術師之一。
生來便註定站在這個世界頂端的人。
這些分量驚人的名號,似乎怎麼都和那個會在家裡靠著他撒嬌、抱著他不肯鬆手,還會因為幾顆糖果就高興很久的戀人對不上號。
可奇怪的是,棲川澄又一點都不覺得違和。
或許是因為,即使不知道五條悟的真正身份,他也早就見過對方隱藏在玩笑與輕佻之下的疲憊。
他見過五條悟深夜才回來,見過對方坐在沙發上短暫地閉目休息,也見過五條悟提起那些學生時,眼中毫不掩飾的期待。
悟是真的希望那些孩子能夠平安成長起來。
他期待的,是一群能夠與他並肩而立的人。
棲川澄看著下方火光中的白髮男人,眸光微微晃動。
而一旁的古川凜,完全不知道拎著自己的這位大佬此刻心裡在翻湧些什麼。
他的注意力全被下方那隻火山頭咒靈吸引了,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大大的問號:
這隻咒靈是瘋了嗎?!
那可是五條悟啊!
即便是從來沒見過五條悟本人的詛咒師,也絕對聽說過他的凶名。稍微有點腦子的,只要一察覺到五條悟出現在附近,第一反應絕對是拔腿就跑,而不是像這樣主動衝上去挑釁。
難道咒靈真的都不長腦子?
或者說,眼前這隻咒靈,狂妄到覺得自己可以殺死五條悟?
想到這裡,古川凜心裡猛地一突,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身邊的棲川澄。
等等。
比起下面那隻腦子進水的咒靈,他現在好像更應該擔心身邊這位。
老闆剛剛才弄死了一隻特級,這會兒戰意正濃,突然聽說五條悟是現代最強,該不會一下子生出什麼「強者之間惺惺相惜」、非要下去切磋一把的念頭吧?
古川凜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
這要是真打起來,下面那片盤山公路恐怕連熱身都不夠。
而且,五條悟和剛才那隻特級咒靈可根本不是一個次元的存在。自家老闆雖然強得像個怪物,可如果真跟五條悟對上,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啊!
最重要的是——
他們兩個打架,能不能不要帶上他?
古川凜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開口:「老、老闆,其實咱們和五條悟無冤無仇的,對吧?」
棲川澄微微低頭看他:「嗯?」
這一聲「嗯」讓古川凜心裡更沒底了。
他硬著頭皮,儘可能委婉地勸說道:
「我的意思是,五條悟這個人其實挺麻煩的。非必要的情況下,咱們最好還是別去直接挑釁他。就算您現在手癢,想找個實力強勁的對手切磋,也沒必要一上來就挑最棘手的啊。咱們完全可以先找幾個一級咒術師試試手,循序漸進……」
棲川澄聽得眉梢微動。
古川凜還在苦口婆心地繼續念叨:「跟五條悟打起來真的沒什麼好處,萬一——」
「放心吧。」
棲川澄終於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語氣里不禁染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我們不會對上的。」
「真的。」
棲川澄重新將目光投向下方的戰場。
他怎麼可能對悟出手。
聽見這句保證,古川凜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而下方,翻湧的火海終於緩緩散開。
五條悟依舊站在原本的位置。雙手閒散地插在口袋裡,整個人看起來毫髮無損,仿佛剛才那場大火只是一陣微風。
「你剛才說誰,不過如此?」
漏瑚的獨眼猛地縮緊。
它顯然沒有料到,足以將大片森林徹底燒穿的攻擊,竟然連五條悟的一根頭髮都沒碰到。
五條悟則在打量它。
能夠正常交流,擁有明確的思維,而且咒力量遠超普通咒靈。
沒有被咒術界登記過的特級。
單論眼下顯露出來的力量,甚至可能比現在的宿儺更強一些。
五條悟輕輕嘆了口氣。
「最近的特級是不是太多了?」
所謂特級,原本就應該是超出常規範疇的特殊存在。可這段時間以來,實力異常的咒靈卻一隻接一隻地出現。
無論是少年院裡的那隻咒胎,還是眼前這個能與人正常交流的火山頭,都說明咒靈一方正在發生某種不為人知的變化。
而且,它是特意來找他的。
選在這樣荒無人煙的地方,是為了避免普通人捲入,還是為了防止其他咒術師趕來支援?
又或者,兩者都有?
漏瑚看著他毫不在意的態度,臉色愈發陰沉。
「被我說中了,所以自尊心受傷了嗎?」
「不。」
五條悟活動了一下指節,唇角逐漸揚起。
那笑容和平日裡對著棲川澄撒嬌時完全不同,帶著近乎鋒利的興奮與毫不掩飾的狂氣。
「我只是覺得,事情好像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他原本還在想棲川澄今天出門見到的「變態」,究竟是不是咒靈。
現在,就有一隻能夠交流的未登記特級主動送到他面前。
如果能從對方嘴裡問出一些東西,說不定就能順勢找到藏在暗處的人。
只是——
最好快一點解決。
家裡還有人在等他呢。